他画出来的图,有一种原画当中所没有的特殊质感。

小船上丁点大的人,经过放大,

变得更强烈,更有生命力,带着投入向前的感觉,

这在原画中常是看不出来的。

所以,它超越了仅是一张复制品的力量,

让人感受到,他似乎有着清楚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那不只是一艘独木舟,

而是他个人的独木舟,此刻正浮出画面。


我将怀表递给荷西,说:“画这个。”

荷西差不多21岁,有人说他的智障无可救药,早年的时候还患了严重的癫痫症,吃了不少苦头。他长得瘦瘦的,一副很单薄的样子。

他那不专心、动个不停的情况,猛然停止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表来,好像那是个避邪物或是珠宝一样,把它放在面前,然后动也不动,盯着怀表直看。

“他是个笨蛋,”助理插嘴,“别想问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会看时间。连讲话都不会。人家说他是自闭症,我看根本就是个笨蛋。”

荷西脸色转为苍白,或许是受到助理的音调,而不是他所说的话的影响。助理说过,荷西不会说话。

“继续,”我说,“我知道你办得到。”

荷西在绝对的静默中下笔,完全专注于他眼前的怀表,其他一切都排除在外。现在,他第一次看起来无所畏惧,毫不迟疑,身心灵合而为一,而不是心神涣散。他画得很快,但是非常仔细,线条清楚,没有涂抹。

我大概都会要求患者,如果可能的话,写些东西,或画个什么。这么做的原因,有一部分是把它拿来做为粗略而现成的指标,来检测病人的能力。也是借此让他们表现自己的“个性”或“风格”。



荷西画的怀表相当逼真,每个细节都没有漏掉(至少是重要的细节,他没有画出“威斯克表,防震,美国制造”的字样);他不只画了时间(准确地落在11点31分),还包括每一秒的刻度,以及嵌在表面上的秒针盘。不只这些,还有弯曲的发条转轮,以及用来系在链子上的梯形把手。这个把手被放大了许多,其他部分的比例都正常。表上的数字,大小、形状、样式都不同:有些宽、有些窄;有的排成一列,有的夹在当中;有些看起来很单调,有的则样子花哨,带点哥特式的味道。而嵌在上头的秒针,原本毫不起眼,却在他的笔下变得相当明显,就像星座钟或星盘上的小发条。

这个东西的样子,它的“感觉”整个都出来了。最令人惊讶的是,如果荷西真如那位助理所言,对时间毫无概念,那他竟然可以画得这么传神。除此之外,他所画的,还融合了至极的精准感,以及奇怪的引申与变调。

开车回家时,我心头萦绕着此事,深感疑惑。一个“白痴”?自闭症患者?不,一定还有些别的。



别出心裁的画风


我没有再被要求去医诊荷西。礼拜天晚上的第一通电话是一次急诊。荷西的癫痫发作了一个星期,我在电话上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抗癫痫药方。既然他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就不再找我。但是关于怀表的那件事,还是困扰着我,有种神秘未解的感觉。我需要再见到他。所以我安排了另一次就诊,想看看他完整的病历表。看到荷西之前,我只拿到一页诊断书,记载的东西不多。

荷西一派轻松地走进了诊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或许也无所谓)。然而,当他看到我,脸上绽放了笑容。沉闷、漠然的脸庞,我原先印象中的那张面具在这时候卸下了,露出了一个短暂而害羞的微笑,就像门外透进的一束阳光。

“我一直在想关于你的事,荷西。”我说。他可能听不懂我的话,但是能了解我的音调。“我想看你画更多的画,”我递给他一支笔。

这次要他画什么呢?我手边一直有本《亚利桑那高速公路》(Arizona Highways),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杂志,里头有许多图片。我带着它作为神经诊断的工具,用来测试病人。杂志的封面是一幅风景,两个人在湖上划着独木舟,傍着青山和夕阳。荷西从前景开始,画出靠着水边一大片几乎是黑色的剪影,他先打出非常精确的草稿,然后开始画里面的部分。不过这部分显然应该用水彩笔而不是细字笔来画。



“跳过去吧,”我说,然后指着,“继续画独木舟。”很快,荷西毫不迟疑地画出了人和独木舟的剪影。他看着人和舟,然后把眼光移开,他们的样子已经印在他脑中了。接着他快速地用笔把细节画出来。

此时让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因为整幅景象都在其中了。他的速度和逼真的描绘,真的让我非常惊叹,尤其荷西是看着独木舟,然后移开目光,才把它画下来的。这一点很有力地证明,他不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助理上次是这么说的:“他只是复制。”而这也可能意味着,他能够理解当中的景象,同时表现出了相当的能力,不只是在抄袭,而是有所领会。因为他画出来的图,有一种原画当中所没有的特殊质感。

小船上丁点大的人,经过放大,变得更强烈,更有生命力,带着投入向前的感觉,这在原画中常是看不出来的。一切沃尔海姆认为具有图象特质的印记:主观、张力和戏剧性,在他的画中都呈现出来了。所以,它超越了仅是一张复制品的力量,让人感受到他似乎有着清晰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那不只是一艘独木舟,而是他个人的独木舟,此刻正浮出画面。



注入俏皮的元素


我翻到下一页,一篇谈钓鳟鱼的文章,上头有粉笔画的水色小溪,背景是岩石和树木,前景则是一条彩虹鳟即将飞跃出水的画面。

“画这个。”我说,指着那条鱼。他凝神看着它,好像在对他自己微笑,然后把头转开。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喜悦,他的笑容变得愈来愈灿烂,他画了一条他自己的鱼。

在他画的时候,我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因为现在,他跟我在一起已经很自在了,能够放开自己,而且逐渐浮现在我眼前的,是带点狡黠味道的,不只是条鱼,而是一条有“个性”的鱼。原先那条鱼缺乏个性,看起来死板,没有立体感,甚至有点像标本。相反,荷西画的鱼,鱼体倾斜、姿态平衡,角度相当立体,比原本的更像条活生生的鱼。



他所画的,不只是逼真而有活力,其中更添加了某些东西,某些不全然像鱼,但非常具有表现力的东西:一个大而深陷,如鲸鱼般的嘴巴;微微像鳄鱼样的短吻,一只非常灵动的眼睛,而这些特征全部加起来,就构成了一副相当淘气的表情。那是只很逗趣的鱼(难怪他会笑),有点儿半人半鱼,就像《爱丽丝梦游奇境》里面那个青蛙侍者,是个童话角色。

现在我有东西可以继续了。怀表的呈现让我大吃一惊,也引发了我的兴趣,不过那还不足以下任何定论。独木舟则表现了荷西令人印象深刻的视觉记忆力,以及更多的其他事情。鱼的画作则显示了他活泼、别具心裁的想象力、幽默感,还有某些符合童话艺术的特质。



质朴却动人的艺术


当然那不是伟大的艺术,而是一种平民的,或说是小孩子的艺术;但无疑那是一种艺术。而当中的想象力、趣味性及艺术性,绝对是一般人不会对白痴,或者白痴大师、自闭症患者所寄予的期望。至少大部分人是这么想的。

我的朋友兼同事罗萍好几年前见过荷西,那时候他因为“难治的癫痫”来到儿童神经部门。当时,以她丰富的经验,可以肯定荷西是自闭儿。对于自闭儿一般的情况,她曾写道:


少数自闭症小孩很擅长拆解文字性的语言,而且具有强大的识字能力,或对数字偏执;自闭症儿童在解答谜题、拆解玩具或解读书写内容时有过人的能力,或许反映了其注意力与学习,不正常地集中在非口语、视觉空间的事物上,借此排除了(或者应该说是因为缺乏)学习口语技能的需要。


塞尔菲博士(Lorna Selfe)那本令人赞叹的《娜蒂亚》(Nadia)(1978年出版)中,也提到类似的观察,尤其是在绘画方面。他从文献搜集而得的资料中发现,当中所有的“白痴大师”或自闭型天才所精通或表现特出的地方,都明显在于计算或记忆,而不在于任何想象性或个人性的事物。如果这些孩子会画画,这种情况会被认为是很少见的,他们所画的也只是机械性的。这些文献对他们使用的说法是“杰出的孤岛”和“破碎的技巧”。个性在其中毫无地位,更不用说是一个具有创造性的人格了。

荷西的例子怎么解释呢?我必须问自己。他是怎样一个人?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种情况的?那是怎样的情况?有可能采取什么办法吗?

现有的数据既给我帮助,又让我迷惑。从他的怪病第一次发作到现在,已经累积了庞大的“数据”。我手边有一大迭病历表,其中包括早年对他原发疾病的描述:8岁的时候发高烧,并发连续抽搐,而且持续恶化,很快出现脑部受伤或者自闭的状况(从一开始,医生就不确定病情究竟如何)。

在病情最严重的阶段,他的脊髓液有不正常的现象。大家意见一致之处,是认为他可能得了脑炎之类的疾病。其癫痫症状有很多种:小发作、大发作、运动不能、精神运动性癫痫,这些造成了他的癫痫症格外的复杂。

精神运动性癫痫也会带来突发的情绪波动和暴力行为,在没有发作的期间,也会出现怪异的行为(称之为精神运动性人格)。这些现象,无一例外,都是与颞叶功能失调或是受损有关。而从多张荷西的脑波图可以看到,他的左右两边颞叶功能都有严重失常的状况。

颞叶也关系到听觉能力,特别是理解与产生语言的能力。罗萍不只认为荷西有“自闭”的现象,她也怀疑颞叶失常是否已经造成了“语言与听觉失能”,即无法辨认讲话的音调,以致干扰到他对于使用与理解语言的能力。最让人惊讶的地方,是他逐渐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或者退化了。所以,原来能“正常”说话的荷西(他的父母发誓说他以前能够说话),变成了哑巴,从他生病之后,就不再开口。



足不出户的“大宝宝”


有一种能力则明显被“保留”下来了,或许从目前来看是增强了,那就是对绘画有着不寻常的热爱和能力。这一点从他年幼时就很明显,可能还有点遗传性,因为他的父亲也一直很喜爱素描,而他一个年纪大他很多的哥哥,则是个成功的艺术家。

自从荷西发病,得了不可控的癫痫症(一天可能会有二三十次大规模的发作,还有无数次小抽搐、跌倒、记忆空白或做梦状态),失去语言能力,他整体的智力与情绪都在退化,陷入了一种奇怪而悲剧性的境地。他无法继续上学,虽然请了一阵子家教,他还是永远要待在家里,成为一个“全职”的抽搐病人、自闭患者,甚至当个不会说话、智障的孩子。他被认为是不可教育的,无法治疗,可以说是没什么指望。在9岁那一年,他“退出”了:退出学校、退出社会,退出了一般孩子理所当然会拥有的一切事物。

15年来,他几乎足不出户,表面上的原因是由于他那“不可控的癫痫”;他母亲极力表示,她不敢带他出门,怕他每天会在街上发作二三十次。所有抗癫痫的药都试过了,但是他的抽搐状况似乎“无药可救”:至少,他的病历表上是这么写的。荷西有年长的兄姊,但是他与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多,使得他成为一个年近50岁的妇人怀里的“大宝宝”。

对于这几年的数据,我们手边有的相当少。实际上,荷西可以说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不只是医学上,其整个的生活都“无法追踪”。如果不是因为他最近病情“爆发”得非常猛烈,第一次被带到医院,他可能一辈子都消失无踪,被关在他那间斗室当中。

在那个小房间内,他并非完全没有内心生活。他特别喜欢看有图片的杂志,尤其是自然历史类的,像是《国家地理杂志》这样的刊物,在没有抽搐的当儿,他会拿起笔来,画出他所看到的事物。

这些画或许是他与外在世界唯一的联系,尤其是有动物、植物的自然世界。他从小就喜欢大自然,特别喜欢和父亲到外面写生。这是他唯一被允许保存下来的能力,且成为他与现实的一项联结。

这就是我得到的故事,或者说,是我从病历表当中拼凑出来的故事。这些病历表中所欠缺的比记载的更多。资料中不足的地方,总共有15年的“空缺”。我的数据源还包括一位曾经拜访过他们的社工人员,他对荷西深感兴趣,但是帮不上忙;也包括荷西如今年迈、生病的父母亲。

不过,若不是他突然爆发猛烈的暴力,一个重击就能把东西敲碎,使他第一次进了州立医院,事情永远没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这番猛烈的病发,究竟是一次痉挛性的暴力(很罕见的情况下,严重的颞叶痉挛会造成这种现象);或是像他转诊的诊断书上简单写着的只是“精神异状”;还是一个受苦而不能言语的灵魂,一个无法直接表达苦境与需要的人,某种最后、绝望的呼救,原因并不清楚。

可以确知的是,来到医院,他接受了强力的新药,控制他的癫痫,第一次让他得到了一些空间与自由,无论身心都得到了“缓解”。这是他从8岁至今,不曾尝过的滋味。



招架不住过度的压力


州立医院,照高夫曼(Erving Goffman)的说法,常是“万事包中心”,只会让病人的病情更加恶化。这种情况当然是有,也不在少数。但是从好处方面来看,州立医院是“庇护所”,这一点高夫曼就很少提到:它是一个收容受苦、受到猛烈煎熬的灵魂的处所,提供他们一个融合了秩序和自由的容身之地。医院对荷西来说是个好地方,甚至在其生命遭受危急之际,是救命的地方,无疑他自己能完全感受到这一点。

突然离开了一向过度亲密的家,他如今发现了别人,发现了一个“专业”而关心他的世界:不论断、不控告、不泛道德化,保持客观的距离,但同时真的在乎他和他的病情。这一点(他已住院4个星期)让他燃起了希望,变得比较有活力,开始转向他人,这是他过去不曾有过的,至少从8岁自闭症产生以后就再没有过。

不过,希望、转向人群、互动是“被禁止的”,也无疑是非常复杂而“危险”的。荷西过去15年都活在受到严密监控的世界里,也就是布鲁诺在论自闭症患者的书中所说的“空城堡”。不过,那里对荷西来说,从来不是空的;那里一直有他所爱的大自然和动植物。这一部分的他,这一扇门一直是打开的。但现在有了“互动”的试探和压力,这样的压力来得太快,也太沉重。在这时候,荷西就会“复发”,又会回到自我封闭、回到早先晃个不停的状况,仿佛想从中找到安慰和安全感。

我第三次见到荷西的时候,不是我找他来诊所,而是在没有事先告知的状况下,到他的病房区找他。他坐在那个可怕的病房中,摇晃着,他的眼睛闭着,一副退缩的模样。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一阵惊吓,因为我原先一直想象着他“稳定康复”的情况。结果,我看到荷西在退缩状态下的样子(就像我过去一再看到的),看到在他身上并没有发生简单的“苏醒”,有的只是一段艰辛的历程,而他在其中有着兴奋,却也同样感受到危险、加倍的困难和害怕。因为他已经爱上他的牢狱了。



画笔一挥,冬日成春天


我一叫他,他就跳起来,很热切、很渴求地跟着我到了画图室。我又从口袋中掏出细字笔,因为他好像不喜欢医院里用的蜡笔。“你画的鱼,”我的手在空中比划,不知道我说的话他了解多少,“你记得那只鱼吗?可不可以再画一次?”他很热切地点头,从我手上拿过笔。他看到那幅鱼的图片,已经是三个礼拜以前的事了。这一次他会画什么呢?

他合上眼睛一会儿,是唤回印象?然后开始动笔。仍然是一只鳟鱼,彩虹斑点,折边的鱼鳍,还有分叉的鱼尾,但这一次有着非常像人类的特征:一个奇怪的鼻孔(哪有鱼有鼻孔的?),以及两片厚厚的嘴唇。我正打算拿回笔,但且慢,他还没画完。他在想什么?鱼已经画好了。

或许鱼的样子是画出来了,但是景还没完成。以前那只鱼只有孤单一只──好像一种象征,现在则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很快地,他画了一只小鱼,一只同伴,正要钻进水里,一副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接着水面也画出来了,水面掀起一阵浪花。当他画波浪的时候,变得兴奋起来,发出一种奇特、神秘的哭喊声。



我忍不住有种感觉,一种直觉,觉得这幅画是有象征意义的:一只小鱼和大鱼,或许是他跟我?但是最重要,也最令人兴奋的,是他的自发性、直接的表达,不经我的提示,完全靠他自己,就能在画中加入新的元素,画出了生动、嬉戏的景象。在他的画中,就跟他的生活一样,过去一直是没有互动的。现在,即使只是在游戏当中、在象征之中,互动已经回来了。是这样吗?那愤怒、波动的浪花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最好是回到安全地带;不要再自由联想。我已经看到他的潜能,但我也看过、听过他危险的状况。还是回到安全、像伊甸园般的地方,回到大地之母的怀抱。我找到桌上的一张圣诞卡,一只知更鸟栖息在树干上,四周是树枝和茫茫白雪。我指着鸟,把笔递给了荷西。

他把那只鸟画得很好,还用了红笔画它的胸膛。鸟爪弯曲,紧抓着树干(我在此刻与后来都发现,他需要去特别强调手或脚的抓力,好让接触的地方看起来很稳,几乎是死抓着不放)。然而,怎么回事?树干旁边原本是枯干的树枝,在他的画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怒放的花朵。那可能又是另外的象征,虽然我无法肯定。但是凸显其中,令人兴奋而重要的转变是:荷西把冬天变成了春天。





透过画作表达自己


如今,他终于开始说话了,虽然用“说话”来形容还嫌太过,因为他的声音很奇怪,结结巴巴,大部分听不清楚在说什么,有时候还会吓到他自己,就像吓到我们一样。因为所有的人,包括荷西自己,都认为他完全、无可救药的哑巴了;不管是能力缺陷或心理问题,或两者都有,总之就是不会说话了。

而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也说不上来是“机能性的”,还是受到鼓舞的结果。我们已经降低了他的颞叶功能混乱的状况,虽然并没有完全消除。他的脑电波图从来不曾是正常的;在这些颞叶的部分,还是有低度的电鸣,有时候有突起、不规则的缓慢波动。不过跟他刚住院时的状况比起来,已经改善许多了。如果他能除去癫痫的现象,还是无法弥补病症已造成的伤害。

毋庸置疑地,我们也同样增进了他生理上说话的潜能,虽然他使用、了解和辨认语言的能力已经永久损伤了,要一辈子忍受这种状况。但是同样重要的是,他现在正为了他恢复理解与说话的能力而奋斗(所有的人都在一旁加油打气,再特别经由一位语言治疗师予以指导);在这之前,他在绝望、受虐的心态下,已经认命了,甚至完全拒绝与人做任何的沟通,不管是口头的或其他形式都不愿意。语言功能受损,加上不愿意说话,在过去使病况更加严重;而他重新说话,且愿意说话,同时伴随身体的逐渐康复,则令人感到喜上加喜。

即使我们当中最乐天派的人,也可以看得出来,荷西永远不可能以正常的方式说话,说话也永远不会是他表达自己最真实感受的工具,只能拿来传达一些比较简单的需要。他自己似乎也有这点自觉,当他继续为说话奋斗的时候,他也画得更频繁,通过画来表达自己。



领略物外之趣


故事的终曲,是荷西搬离严格的管制区,来到一个比较平静的特别病房区,那个地方比医院其他地方更像家、更人性化:那一区医护人员的素质与人数,都比其他地区高,是特别设计成贝特尔海姆(Bettelheim)所说的“心灵家园”,因为自闭症患者似乎更需要爱和加倍的关心,而没有几家医院能够实现这一点。我到这个病房区,他一看到我就用力挥手,那是非常外向、开放的姿态。我无法想象他以前这么做会是什么样子。他指了指上锁的门,想要打开它,到外头去。

他领头走下阶梯,到了外头,走进花木扶疏、阳光遍地的花园。就我所知,打从8岁起,自从开始发病和退缩情况发生后,他就不曾主动走到外头。我也不需要递给他笔,他自己拿了一只。我们绕着医院走,荷西有时候看着天空和树木,不过多数时候是盯着他的脚看。他在看脚下成片嫩紫、晕黄的苜蓿和蒲公英。他捕捉植物的形状和颜色的能力,非常敏锐:很快就看到一朵少见的白苜蓿,又找到一朵更少见的四叶苜蓿。

他发现了7种不同的草,而且似乎像看到老朋友一样,一个个地打招呼。他最喜欢的是黄色的大蒲公英,花朵绽放,每个小花球都迎向太阳。这是他的植物,它代表了他的感觉,而为了表达这样的感觉,他想画蒲公英。他想要去画、想通过线条表达崇敬的感觉,来得又快又强烈:他跪下来,把画板放在地上,抓着蜡笔就画了起来。



我想,这是自从生病前、小时候父亲带他出去写生到现在,荷西第一次画有生命的东西。那是张精采的画作,精确而生动,显出了他对真实事物、对另一种生命的喜爱。我心里面觉得,他的画很像中古世纪画作中栩栩如生的植物,可说绝不逊色。虽然荷西对于植物学毫无所知,也无法通过教育来学习了解;但他笔下的花,纤毫毕现、昂然挺立,栩栩如生。

他的心智不是为抽象、概念性的事物而造的。那不是一条可以引导他走向真理之路。但是他对于个别、独特的事物充满了热爱和真实的能力。他爱它,能深入其中进行再创造。而独特的事物,只要够独特,也是一条出路,可以说是一条直奔真实和真理的自然之路。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抽象、分类性的事物,引不起自闭症患者的兴趣;具体的、特别的、单一事物就是他们所有的世界。无论这究竟是容量的问题,还是性情的关系,却十之八九都是如此。没有概括的概念,也不喜欢做这方面的思考,自闭患者似乎完全以独特的事物来组成他们的世界图像。所以,他们并非身居一个宇宙,而是在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说的“多宇宙”中,其数目是数不尽的,每个都是明明白白,斑斓至极,独一无二的。相对于将所有的事物都予以概念化,这是心灵的一个极端的形式。这样的心灵也是“真的”,同等的真实,只是跟别人相当的不一样。博尔赫斯笔下的人物“富内斯”,曾经想象过这样的心灵(卢瑞亚《记忆大师的心灵》中也是如此):


让我们忘不了的是,他无法理解柏拉图式的想法。在富内斯丰富的世界中,只有细节,只有当下立即的存在,没有人像可怜的艾瑞诺那般永不疲倦、日以继夜地去感受心灵、感受真实的压迫。


博尔赫斯的艾瑞诺如此,荷西亦然。但这并不一定是可怜、无法自拔的状况:在细微的事物当中,也存在着很深的满足感,特别是当它们闪耀着(就像荷西所能感受到的)象征的光辉时。

我想,像荷西这样一个自闭症者,一个头脑简单的人,能对具体的事物、对于形式有这么高的天分,他其实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个自然主义者、自然艺术家。他从形式来掌握这个世界,以直接、强烈感受的形式,再将之重新制作。他具有非常实际的能力,但也同样有比喻的能力。他能够精准地画出一朵花、一条鱼,也能将它们拟人化,成为一个象征、一个梦,或一个笑话。而过去大家都认为自闭症的人没有想象力、不会取乐,更不用说艺术了!

像荷西这样的人,本来是不存在的;像“娜蒂亚”那样的自闭症儿童画家,原本是不应当有的。他们真的是如此罕见吗?还是大家过去都太视而不见了?丹尼斯(Nigel Dennis)在《纽约时报书评》(New York Review of Books)一篇讨论娜蒂亚的精采文章中,提出这样的疑问:“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娜蒂亚是被摒弃在外或忽略了,他们得天独厚的能力被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或只是像对荷西一样,不经三思就将他们当作怪才,孤置一角,认为他们与世界无关,也对世界没有益处。然而,自闭症患者的艺术天分,他们丰富想象力,一点也不稀奇。我在十几年内,没有特别费工夫去找,就看过十多个例子。”



渴望尽情挥洒自己的色彩


自闭患者,因凭他们的天性,很少受外界影响。他们“注定”要与世隔绝,也因此他们所有的都是原创的。他们的“视野”(如果能被外界所见的话)来自内在,呈现原始的面貌。在我的眼里,他们是我们当中特别的“品种”,奇异、原创、全然直接发诸内在,跟别人完全不一样。我越看他们,越有这种感觉。

自闭症过去曾被当作儿童精神分裂症,但其症状所表现的恰好相反。精神分裂患者的抱怨,都是来自外在的“影响”:他很被动、他被玩弄、无法做自己。自闭症者的抱怨(如果他们会抱怨的话)是他们接受不到影响,完全地自外于世界。

“没有一个人是孤岛,只有自己的存在。”多恩(Donne)[71]这么写道。但自闭症正是如此,它是一座孤岛,与大陆切离。“典型”的自闭症,通常在三岁时出现,他们与外在世界这么早就隔绝了,可能毫无记忆。病情第二等级的自闭症,像荷西这类的,是在长大一点以后,由于脑部疾病所引起。他们脑中还有一些记忆存在,或许还会怀念外在的世界。这可能是荷西比大部分自闭症患者容易亲近的原因,也说明了为何他在画画时,会有互动产生。

成为一座孤岛,与世隔绝,就一定虽生犹死吗?那可能是一种死亡,但却不必然如此。虽然失去了与其他人、与社会、文化的“水平”关系,他们仍然拥有重要而密切的“垂直”关系,那就是与自然、与真实之间直接的关系,这样的关系不受外在影响、干预、别人也碰触不到。垂直的接触,在荷西身上非常清晰,因此在他的理解和所画的画中,呈现穿透性与绝对的清晰,没有一丝丝模糊或是不直接的地方,那种力量就像火箭直上云霄,丝毫不受他人影响。

再回到最后的问题:在这个世界,有任何地方可以容纳一个像孤岛的人吗?“主流”能够接纳“独特”,并为它保留空间吗?在社会与文化对于天才的反应上,也有类似的问题。(当然,我并非指所有的自闭症患者都是天才,只是说,他们跟天才一样都有与众不同的特点。)特别要问的是:荷西有什么样的未来?会有某个地方能够运用他的自发性,却又保持它的完整性吗?

他是否能够靠着那双慧眼,以及对于植物的热爱,去绘画园艺插图?或者可以成为动物学或解剖学插画家?(下图是我让他看一本教科书上的“纤毛状外皮”插画之后,他所画的图。)他可以跟随科学探险队出去,画下稀有品种的模样吗?(他画图与做模型的速度一样快。)他对眼前事物绝对的专注,让他十分适合这样的工作性质。



或者,我们来做个奇怪但并非不合逻辑的思考:以其注重细节,又与众不同的特质,是否适合从事童话故事、儿童读物、《圣经》故事或神话故事的插画工作?或者因为他不识字,只会将字母看成一种纯粹的美丽形式,难道他不能去临摹伟大的手抄本祈祷书和弥撒书?他曾经用马赛克和染色的木头,为教会制作过美丽的圣坛装饰品,也在墓碑上雕刻过精美的字样。他目前的工作,是帮医院手印便条纸,他制作出来的成品,就跟精装本《大宪章》(Magha Carta)[72]一样的华丽、精致。这些都是他能做得来,而且做得非常好的工作。

他的成果也会对其他人有用,让人喜欢,他自己也高兴。他其实都可以做,但是除非有人能非常了解他,给他机会、方法,引导他、雇用他,否则他什么也做不来。因为,就像星辰孤处远方,他也很可能因此虚度一生,一事无成,就像其他许多自闭症者一样,被丢在医院的一角,遭人漠视,无人关心。

后记

本篇文章发表之后,我又再次接到许多信件、资料,其中最有趣的一封信是来自帕克博士(也就是第二十三章所提到的帕克太太)。很清楚的一件事是,虽然“娜蒂亚”或许是个特例,她是毕加索之类的天才,但在自闭症患者身上见到有相当高艺术天分的,其实不在少数。而艺术天分的测验,对这些人几乎是派不上用场的。必须像娜蒂亚、荷西及帕克的女儿艾拉那样的,自发性地产出一些杰出的作品。

帕克博士对于“娜蒂亚”,有一篇重要且例证丰富的评论。她根据与自己孩子相处的经验,提出这些画作可能的基要特质。其中包括负面的特点,例如衍生与刻板印象,以及正面的,例如对于延迟表现的特别能力,以及对事物的诠释是经由感受(而不是构思):所以作品中特别显出一种无邪的灵感。她也指出,他们对于旁人的反应毫不在乎,这会让这样的孩子不易受训练。然而,毋庸置疑地,这一点并不是必然的情况。这一类的孩子不一定对于别人的教导或关心没有反应,虽然可能要很特别的形式才能打动他们。

除了与自己孩子相处的经验外(她的孩子已成年,成为一位有成就的艺术家了),帕克博士也提到日本方面很引人兴趣,但是并非家喻户晓的经验,尤其是森岛(Morishima)和望月(Motzugi)这两个人,他们在教导没有受过指导(并且似乎教不会)的自闭儿童方面有卓著的成就;他们使这些孩子发挥所长,长大后成为有成就的艺术家。他们喜欢以特别的教学技巧(“高度结构性技术训练”,一种早期日本文化中的训练传统),再辅以鼓励绘画做为沟通的方法。不过这样正式的训练,虽然很重要,却仍嫌不足。一种最亲密、同理心的关系还是需要的。帕克博士文章中的结论,或许正合适作为“心智简单者”这一部分的结语:


其中的秘诀可能在于别的地方,在于望月所投入的心力,他甚至带了一个智障的艺术家住在家中,他写道:“发展柳春(Yanamura)的天分,秘诀在于分享他的精神。老师需要真心关爱这个美丽、诚实的智障者,跟一个纯洁、智障的世界共同生活。”

[71] 多恩(1572~1631),英国诗人,玄学派诗歌的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编者注

[72] 《自由大宪章》是英国封建专制时期宪法性的文件之一,习称《大宪章》。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错把妻子当帽子/(美)萨克斯著;孙秀惠译.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7

书名原文: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

ISBN 978–7–5086–6293–0

I. ①错… II. ①萨…… ②孙… III.①认知心理学-通俗读物IV. ①B842.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23708号

Copyright © Oliver Sacks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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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把妻子当帽子

著者:[美] 奥利弗·萨克斯

译者:孙秀惠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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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坐在一个角落,

脸上挂着神秘、不为人知的微笑。

他们似乎彼此相系于完全只有数字的对话中。

约翰说出一个6位数的数目字,

迈克尔就领会了它的意义,点头、微笑,

好像正在品尝那个数字一般。

然后轮到迈克尔,也说了另一个6位数的数字,

这回是约翰领受,显出非常欣赏的样子。

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像两个正在品酒的人,

在分享罕见的人间佳酿。


1966年,我第一次在一所州立医院见到约翰和迈克尔这对双胞胎时,他们已经颇有名气了。他们上过广播和电视,无论严谨的科学刊物或大众媒体,都对他们做了详尽的报道。我甚至怀疑,他俩还曾经成为科幻小说的主人公,内容虽有点加油添醋,不过主要还是根据已经刊出的报道写成。[53]

这对双胞胎,那时26岁,他们从7岁时就已经来到这家医学中心,被不同的医生诊断为自闭、精神病,或是严重智障。大部分叙述的结论都是,“就像白痴大师的状况”,或“他们没什么特别长处”,只有一点例外,那就是他们有特殊的“数据性”的记忆力;连最微不足道的事物,都能过目不忘;另外,他们能使用潜意识中的日历记忆,所以能够马上说出过去或将来的某一天是礼拜几。这是斯蒂芬·史密斯( Steven Smith)在他那本完备且具想象力的书《伟大的心算者》(The Great Mental Calculators)中所采用的观点。据我所知,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对双胞胎做研究了,他们所引发的短暂兴趣,已经因为对他们的疑问有了明显的“解答”,而冷却下来。

不过,我相信这是个误解;或许是在僵化的观念之下,也或许是在研究者所使用的问题一成不变,且只注重他们完成“任务”的情况下,所自然产生的偏见。也因此,他们将双胞胎的心理、方法与生命,忽略到几乎什么都不是的地步。

实情其实比任何研究所说的更奇怪、更复杂、更难以解释。但是经由步步紧逼的制式“测验”,或是像“60分钟”之类的访问,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表象之下的深度


我不是说这些研究或电视节目是“错的”。它们都很有道理,通常感觉上也很丰富,但是它们却自我限制在一些明显可见或者可以测验出来的“表相”中,没有再深入挖掘,也完全没有提到,或者猜测,其表面之下还有更深入的东西。

除非停止对这对双胞胎进行测验,不再将他们当作“主题”,要不然,难以从他们身上得出任何深度结论。我们需要把那些打算限制他们、测验他们的意图放在一边,好好地来认识这对双胞胎。公开、安静地观察他们,不要预设立场,而要放开心胸,从现象学的角度来观察,看他们怎么生活、思想、安静沟通、用他们独特的方法追求自己的生活。然后你才会发现,有非常神秘的事情在起作用,它的力量与深度,可能是属于最基本的一种;而那样的神秘,却是我认识双胞胎18年以来,始终无解的。

第一眼见到他们,对他们的印象真的不好:一对长相怪异的怪人,分不出彼此,外形、动作、个性就像照镜子般,一模一样。连心智状况都是画上等号的,两个人同样是脑部与组织受损。他们的个头比正常人矮,头、手跟身体比起来,大得不成比例,上颚与足部都弯曲得厉害,声音怪异、没有高低起伏;身体会产生各样奇特的抽搐与动作,还有高度近视,配戴的眼镜厚得不得了,眼睛好象都歪掉了;那副眼镜让他们看起来像荒谬的小教授,老是带着一种不对头、过度专注而诡异的注意力,盯着某些地方不放。而一旦开始测验他们,或者让他们像哑剧傀儡般,自动开始他们的“习惯动作”(他们很容易这么做),会更加深他们给人的那种怪异印象。

这就是过去出版的文章所提及或在舞台上所呈现的双胞胎。在我工作的那个医院,他们是每年年终晚会的重头戏。他们也常出现在电视上,看起来同样令人觉得尴尬。

在这些情境之下所呈现出的“事实”,永远一成不变。双胞胎说:“给我们一个日期:过去或未来四万年中的任何一天。”你给他们一个日子,他们几乎是同步告诉你,那天是礼拜几。“再一天!”他们叫喊着,然后表演就一再地重复。他们也会告诉你,八万年内有哪些日子是复活节。

有人可能会观察到,虽然并没有看到报道中有所提及,他们在做这些回答时,眼睛一直盯着某个方向,就好像他们正在打开或察看一幅内在的风景画,或是心灵上的日历一般。虽然有人归结说,其中的秘密完全只是计算的工夫,但他们会有那种“看到”的表情,目光十分专注。



记忆高手?心算专家?


他们在记忆数字方面非常的厉害,可以说是无限制的记忆。复诵3位数、30位数或300位数,对他们来说都是同样的容易。不过有人还是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有“诀窍”。

然而,一旦测试他们计算的能力——数学神童或心算者最擅长的本领,他们的表现却出奇的差,差不多就是他们60分的智商所该有的程度。简单的加法或减法,他们都会算错,而且根本不了解什么是乘法和除法。这又是怎么回事?“伟大的计算者”不会算算术,连最基本的数学能力都没有。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被称作“日历计算家”。大家毫无根据地推断认定,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能力,跟记忆力无关,而是使用了无意识的数字运算来计算日子。其实只要想想,连过去最伟大的数学家兼心算者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54],也无法推算出复活节的日子。很难让人相信,连最简单的数学计算都不会的双胞胎,能够以数学运算法推断、计算出答案。许多计算能力好的人,的确是有一整套方法和数学公式,可以算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让霍维茨(W. A. Horwitz)[55]等人先入为主地认定,双胞胎的情况跟这些人一样。史密斯也曾归结出这些早期表面的研究:


虽然已是老生常谈,但某些神秘的事情正在这里发生。人类神秘的能力,可以让人在下意识中形成数学运算。


如果事情就这么开始,也这么结束,那看起来的确像老生常谈,一点也不神秘。因为数学的计算,本质上是机械性的,是属于“问题”的层面,而非“神秘”的层面,计算机早已经能够处理得很好了。

然而,即使是在双胞胎的一些表演、一些“伎俩”当中,都有让人大跌眼镜的地方。他们能够说出他们一生中任何一天的天气和当天所发生的事,差不多从4岁开始的每一天都能说得出来。他们说话的方式既孩子气,又都是琐碎的细节,而且不带任何感情。

给他们一个日期,他们的眼珠子转几下,然后停下来,以一种平板、单调的声音告诉你,当天的天气、当时听过的政治事件,以及他们自己在那一天的生活。最后一部分通常带着童年的痛苦或深刻的挫折感,那是过去他们所遭受过的鄙夷、嘲弄和羞辱的经验,但他们却是用一种平板、没有变化的声调说出来,丝毫不带个人感情。显然,在这时候他们所带出来的记忆,是一种“资料性”的记忆,不掺入个人意见,与个人没有关联,也找不出其中有任何生活的重心。



巨细靡遗的记忆力


可以说,个人的感受、感情,已经从这些记忆中除去。尖锐一点来说,在强迫症和分精神分裂的病人身上,也可以看到这种现象(而一定也有人认为这对双胞胎有这种病)。不过,更具说服力的说法应该是,这类的记忆从来不会“有”任何人格性在其中,因为这类过度记忆力的基本特质正是如此。

不过需要强调的是,这对双胞胎记忆容量之大,可以说是无限的,而他们也可以无限制地搜寻脑中的记忆。虽然随便一个等着大开眼界的无知观众都会注意到这一点,而研究他们的人却很少提到。如果你问他俩,怎么能记得这么多事情,例如300位的数字,或者40年内数不清的琐事。他们会很简单地回答说:“我们能看见。”他们所“见”的,也就是“视觉中出现”的,频度之强、幅度之广,以及逼真的程度,似乎就是谜题的答案。

那好像是他们心智中天生自然的生理能力,这种情况可以与卢瑞亚《记忆大师的心灵》中那位出名的患者相提并论,虽然双胞胎并没有像“记忆大师”的记忆中那种丰富的综合性知觉(译注:由一种感觉刺激引起不同的感觉),以及有意识的组织。但是毫无疑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双胞胎的脑中存有大量的画面,像是些风景或是各样人、物的外貌,都是他们曾经听过或看过、想过、做过的事情,而且只要一转眼(从外表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眼珠子在快速转动,然后定睛),就能唤起这些记忆,并且“看到”大画面中的任何小事。

这样的记忆力是最不寻常的,但它们还不能算是独一无二。为什么双胞胎或其他人会有这样的记忆,我们所知有限,甚至毫无概念。双胞胎身上是否还有些更耐人寻味的事情,就如我先前所提示的?我相信是有的。

曾经有记载提到,19世纪爱丁堡的音乐教授奥克利(Sir Herbert Oakley)爵士,有一次到一个农场,听到一只猪在叫,他立刻喊道:“升G调!”有人跑到钢琴那里,一弹果然是升G调。我自己对于双胞胎所拥有的天生能力、天生的思考模式,看法也是如此:想都没想就浮现在心头,而且我还忍不住觉得带点喜剧色彩。



数字111与37


有一次一盒火柴从桌上被打翻了,散了一地。“111。”他们两个同时叫了出来。接着,约翰喃喃地说:“37。”迈克尔重复一遍,约翰又说一次,然后才停下来。我去数这些火柴的数量,花了一些时间才算好,果然就是111根。

“你们怎么能算得这么快?”我问,“我们没有算,”他们说,“我们看到111。”

数字神童达思(Zacharias Dase)也有类似的能力,一箩筐桃子倒出来,他可以立即说出“183”或“79”,而且很希望别人知道。他也是个智商很低的人,他并没有去“算”桃子,而是在刹那间,“看到”那一整堆桃子的数目。

“为什么你们要说‘37’,而且说了三遍?”我问这对双胞胎。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37,37,37,111。”

如果情况是这样,就更令我大惑不解了。如果他们是在瞬间看到“111这个画面”,虽然特别,也不会比奥克利的“升G调”更特别,因为那就像是某种对数字的“绝对音感”。但他俩却是在没有使用任何方法,甚至不“知道”除法是什么意思的状况下,将111除以3。我原先不是观察到,他们连最简单的算术都不会,也不“懂”(或似懂非懂)什么是乘法和除法的吗?然而现在,他们却自动地把一个多位数除以3。

“你们怎么算出来的?”我很急切地问他们。他们尽最大的力量,用有限的词句向我说明。不过,或许根本没有合适的言语足以表达这样的事,因为他们不是“算出来”的,只是在一瞬间“看到”了。约翰做了一个姿势,伸长两根指头和大拇指,好像在说他们是自然而然把数字分成三等分,或者它们是自然“分开”形成相等的三份,自然形成了某个数字。

对于我的惊讶,他们似乎也很惊讶,好像觉得我有点视障;而约翰的姿势也传达了一种对直接、“感受”事实的超寻常感应力。我对自己说,会不会是他们能“看到”事物的属性,而且不是通过概念、抽象的方式,而是直接、具体地感觉、感受到事物的“质”?而且不是单独成为一个的质感,像一整个的“111”——而是关系的质感?或许在某种类似的状况下,他们也会如同奥克利爵士,说出“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一”这样的话来。

我开始觉得,通过“看见”事件和日期,他们真的能在脑海中挂起一张巨大的记忆织锦,一幅很大(可能是无限大)的风景图,每样东西都可以在里头看到,不论单独看,或从关联的角度看都可以。当他们展开其无休无止、脱口而出的“资料”时,他们主要展露出来的是单独而非关系的感受力。

这样神奇的内在视觉能力基本上是具象的,与概念化的能力完全无关,然而这岂不也让他们具备能力去看到关系,看到形式的关系,或形式与形式之间的关系,不管那是随意的或是有意义的?如果他们能一眼就看到整个111,难道不会也一眼“看到”(以一种与智商无关的整体感受,去看见、认出、联想和比较)数字巨大复杂的形成方式与星座图?这是种可笑的,甚至是残疾之能。我联想到博尔赫斯的“富内斯”:


我们在一眼间,能了解桌上的三个杯子;富内斯则可以理解组成葡萄藤的所有叶、茎与果子,黑板上画的一个圆、一个方形与一个菱形。这一切都是我们能完全、本能理解的形式;艾瑞诺(Ireneo)能够同样理解小马浓密的马鬃、山坡上的牛群。我不知他能看到多少天上的繁星?


是否,特别喜欢数字、领悟力超强的双胞胎,能够一眼看出111这个数目,同样也能在心“眼”中看见由数字叶子、数字茎和数字果子组成的“数字”葡萄藤?这是一个奇怪,或许是荒谬、几乎不可能的想法。但他们已经让我看到太多奇怪、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事情了。而我所见的,据我所知,只不过是他们能力当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思考着这件事,但是实在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后来我就把它忘掉了。直到我再度撞见一个自发的情景,一个神奇的情景。



愉快地交换神秘数字


这次,他们一起坐在一个角落,脸上挂着神秘、不为人知的微笑。我从来没有看见他们那样笑过,好似正在享受着某种奇怪的乐趣和安祥。我静静地靠近,以免打扰他们。他们似乎彼此沉浸于完全只有数字的对话中。

约翰说出一个6位数的数字,迈克尔就领会了它的意义,点头、微笑,好像正在品尝那个数字一般。然后轮到迈克尔,他也说了另一个6位数的数字,这回是约翰领受,显出非常欣赏的样子。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像两个正在品酒的人,分享罕见的人间佳酿。我静静坐在那儿,没让他们看见,颇为着迷却又不解。

他们在做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绪。那可能是一种游戏,但它带着庄重、投入之情,是一种安祥、默想、几乎是神圣的热情。我从未在其他平常的游戏中看到这番景象,他俩的样子也并非我向来所看到的那一对动个不停、静不下来的双胞胎。他们口中所说出的数字,我自己完全没有体会,而他们却明显从中得到快乐,在彼此的交会中,“默想”、品尝、分享着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会有什么意义吗?回家的路上,我满腹狐疑地想着:这些数字有什么“真实”,或宇宙性的景象吗?或者只是一些古怪的、只属于他们自己才懂的景象,就像兄弟姊妹间有时候会编出来一些没什么意义的“秘语”?我开车回家的时候,想到了卢瑞亚提到的双胞胎──莱莎和尤拉,这对脑部受损与语言功能受损状况都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她们会用一种原始的、像婴孩一样,且只有她们才懂的语言来游戏和聊天。约翰和迈克尔甚至连一字半句都不用,只是不断地向对方丢出数字。这些“博尔赫斯式”或“富内斯式”的数字,只是数字的葡萄藤?还是只有双胞胎才懂的马鬃、星座、秘密的数字形式,或是某种数字暗语?

一回到家,我就抽出几张权数、因子、对数和质数的对照表。这几张表是我小时候一段奇怪、孤僻时期所遗留下来的东西。那时,我也是个满脑子数字的小孩,一个数字的“看见者”,对于数字有着特殊的狂热。观看双胞胎玩游戏时,我就有个预感,而今已获得证实。双胞胎彼此交换的6位数数字,都是质数,也就是除了1和数字本身,无法被其他数字整除的数目。他们是不是曾经看过,或也有一本像这样的书,还是他们自己,以一种令人无法想象的方法,本身就能“看到”质数,就像他们看到111或三个37那样?当然,他们不是算出来的,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算。



参与高深的“质数游戏”


隔天我回到医院里,带着一本珍藏的质数书。我又发现他们黏在一起做他们的数字沟通,不过这一回,我静静地加入他们,没有说话。起先他们停顿了一下,不过看我没有打扰,又继续他们6位数质数的“游戏”。几分钟之后,我决定加入,试探性地说出一个8位数的质数。他俩都转向我,突然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专注,或许是迷惑的表情。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是我在他们身上看过最长的一次停顿,差不多持续了半分钟,或更久——然后,突然两个人同时露出笑容。

经过了某种难以想象的内在测试,他们突然看到我的8位数是质数,对此他们显得非常开心,是一种双重的喜悦:第一是因为我介绍了一种好玩的新玩法,他们原先还没有接触到这一层的质数;第二点令他们高兴的是,因为我已经看出来他们在做什么,而且我也喜欢、欣赏这个游戏,愿意加入他们。

他们稍稍分开点,腾了一个位置给我这个新玩伴,“二人世界”的第三个人。接着一向首先发难的约翰,想了很长一段时间,足足花了5分钟,我动都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然后他说出一个9位数的质数;接着他的另一半迈克尔,也花了差不多等长的时间,提出了一个类似的数字。接着轮到我了。我偷瞄了我的书一眼,添上自己不算太光明磊落的贡献,响应了一个从书中看到的10位数质数。

同样的情况再度发生,这一次他们寻思、沉默的时间更久。接着,约翰经过一番神奇的内在思考之后,提出了一个12位数的质数。这回我可就无资料可查,答不出来了,因为我的书(这本书就我所知,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只记载到10位数质数。但是迈克尔还是跟上来了,虽然花了他5分钟才想出来。而且一个小时之后,双胞胎已经在交换20位数的质数了(至少我假设那应该是质数,因为已经无书可查了)。

在1966年的时候,除非能够动用复杂的大计算机,也没有比较简单的检验方式。即使可以,还是很困难,因为不管用伊氏筛检法,或其他任何数学公式,都不存在计算质数简单的方法。到了这个阶段的质数,根本没有简单的方法可算。但是双胞胎却是照做无误(见后记)。

我又再一次想起达思,他是几年前我在迈尔斯(F. W. H. Myers)的《人类的人格》(Human Personality)上读到的一个例子:


我所认识的达思(可能是这类神童中最成功的一位),对数学完全缺乏理解。然而他在12年内所做的因子与质数表,其中所载的数字超过700万,将近800万。按照一般人的寿命,没有机器的帮助,很少有人能完成这样的工作。


迈尔斯总结说,达思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过不了艾斯桥[56](Ass’s Bridge),却对数学贡献良多的人。

迈尔斯没有说清楚的是,达思是不是有什么秘诀来完成他的表格,或者就像他的“数字视见”实验所暗示的,达思如同双胞胎一样,能够“看到”这些大质数。



在数字中找寻和谐


当我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双胞胎时(这并不难,因为我的办公室就在双胞胎所住的那一病房区),我看到他们做过无数其他的数字游戏,或进行数字交谈。这类游戏的本质是什么,我无法确定,也猜不透。

不过那看起来像是他们正在处理“真实的”属性或本质,因为反复无常的事物,例如随机的数字,无法或很少带给他们快乐。很明显,他们需要对他们的数字有“感觉”,这种情况有点像音乐家一定少不了和谐,就像同样智障的马丁(见第二十二章),在巴赫沉静庄严的音乐建筑中,找到他有限智力原本无法以概念去理解的终极和谐和世界的秩序。

“任何一个天性和谐的人,”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57]写道,“都会在和谐中找到快乐和造物主深沉的思想。其中存在着比耳朵所能听见的更多的神性;是关于这整个世界的一篇象形教导,恰恰融入上帝以其智慧所能听到的和谐当中。这样的灵魂是和谐的,对音乐有着最亲近的认同。”

沃尔海姆(Richard Wollheim)在其《生命的线索》(The Thread of Life)一书中,对于计算和他所称的“图像的”精神状态,做了绝对的区分,他并且预期会有人反对这样的区分法:


有些人可能会驳斥所有的计算都是非图像这件事,所持的理由是,当他计算的时候,有时候是看着所写下来的,并进行运算。但这不构成反证。因为这种情况,并不是真的计算,而只是计算的呈现;我们所计算的是数目,但所见的是代表数目的数字形状。



听见心中的另类交响曲


相反,莱布尼茨(Leibniz)[58]则对数字与音乐做了一番引人好奇的模拟:“我们从音乐得到的乐趣,乃是从计算而来,只不过是无意识的计算。音乐也不过就是无意识的数学。”

这种说法,就目前我们所能肯定的部分,正好符合双胞胎的情况。或许其他人也是如此?作曲家托赫(Ernst Toch)[59]的孙子劳伦斯告诉我,托赫听到一长串的数字,能够马上记下来;不过他的方法是将那串数字“转化”成音符(他自己创作了一段符合数字特性的音乐)。巴克斯顿(Jedediah Buxton)[60]是一个最不吸引人却又最固执的心算家,他对数字与计算有着十足甚至病态的狂热(用他自己的话说:想数字会让他“想得醉了”),会把音乐与戏剧“转化”成为数字。

1754年,有个同时代的人这样记载巴克斯顿:“他把注意力放在数算音阶的数目,在一段美妙的音乐结束之后,他宣称,这段音乐数不清的声音,真是让他心醉神迷到了极致。他去听一位叫加瑞克的先生的演讲,竟然只是为了计算他说了多少字,而且还说自己算得很准。”

这两个例子虽然有点极端,而且恰恰相反──音乐家把数字变成音乐,而心算家把音乐变成数字。很少能找到比这两个更天差地别的心灵了,或者说,更对立的心灵模式了。[61]

这对双胞胎虽然对于数字有着过人的“感觉区”,却完全不会计算,我相信他们应该不属于巴克斯顿这一类的人,而比较像托赫,不过他们并没有将数字转换成音乐,而是实在地去感受数字的“形式”与“调子”,就像组成自然的多重巨大形式。他们不是心算家,他们的数字观是“图像的”。

他们传唤出奇异的数字景象,置身其中,游历于巨幅的数字风景里;他们一幕幕地创造出一整个由数字组成的世界。我相信,他俩有最单一性质的想象力,但是内容并不会因为只有数字而变得单调。他们并不“操作”数字,不像心算家那样数算无图像的数字;而是直接“看到”巨大的自然景象。

如果问起来还有没有类似的图像化的例子,我想在某些科学家身上也可以发现这种状况。例如,门捷列夫(Mendeleev)随身携带写在卡片上的元素符号,直到把它们完全记熟为止。熟到在他眼中,这些元素不再是一群一群的化学组合或是属性,而是“熟悉的脸孔”。到了这时候,他所见的元素就是图像式的,有外表的,犹如一张张的脸,这些脸孔彼此相属,就像家庭中的成员,而它们整合起来,按着周期排列,就构成了整个宇宙的脸孔。像这样的科学脑袋就是图像式的,把一切自然的事物都“看”成脸孔与景象,或许还将之视为音乐。

这种视觉,内在的视觉,虽然充满了感官的感受,实际上与生理现象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把它从心理还原到生理,正构成了第二层,或外在的科学。(“哲学家寻求自己内在回响的世界交响曲,”

尼采写道,“然后将它们以概念的形式,重新投射出来。”)双胞胎虽然是低智商的人,却能听见这世界交响曲,只不过,我猜测完全是在数字的形式中听见的。



熟悉而亲切的朋友


无论一个人的IQ如何,他的灵魂都是“和谐的”,而对于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这类人而言,这种和谐的知觉,或许主要还是智能上的。但同时,我也无法想象,有何智能不是多少带着些感觉的。事实上,“知觉”一词,一直都存在着双重的涵义。它既是指理性的,又在某种程度上是“个人的”。若事物本身跟个人毫无关系,或扯不上关系,一个人不会感觉任何事情是“合理的”。所以巴赫伟大的音乐结构,为像马丁这样的人提供了一种“象形的世界,影子的宇宙”,但那同时也是独一无二、深受人喜爱的巴赫作品,而这一点,马丁也深切地感受到,并且想到巴赫,就想到他所挚爱的父亲。

我相信,双胞胎所拥有的也不只是某种奇怪的“能力”,而是一种和谐的知觉,或许类似于音乐的知觉。有人可能会很自然地说那是“毕达哥拉斯式”(Pythagorean)的知觉,奇怪的不是他们具有这样的知觉,而是这样的知觉如此罕见。不论IQ高低,一个人的灵魂都是和谐的,而且可能所有的心灵都需要去寻找、去感受那种终极的和谐或秩序。数学一向被称为“科学之王后”,数学家永远能够感受到数字的高度神秘,而数字的能力也很神秘地组成了这个世界。罗素(Bertrand Russell)《自传》(Autobiography)的前言,将这一点表达得非常好:


我以同样的热情寻求知识。我盼望了解人的内心。我想知道为何星光闪耀。我也试着了解毕达哥拉斯定理的力量,了解为何数字控制了水的溢出。


把双胞胎这两个愚人拿来与罗素这样的智者相比,是显得有点儿怪。然而,我想并不是那么的不恰当。双胞胎完全活在一个数字的思想世界中。他们对于星光闪烁或人的内心没有兴趣。但我相信,数字对他们而言,绝不只是数字,而具有深远的意义;数字就是意义,所包涵的就是这个世界。

他们不是像大部分的心算家那样,以肤浅的态度对待数字。他们对于计算既没兴趣,也无能力,所以无法理解。他们宁愿是数字的沉思者,带着敬畏之心去面对数字。对他们来说,数字是神圣的,充满了意义。就像音乐之于马丁,数字是他们了解上帝的方式。

不过,数字不只让他们肃然起敬而已,也是他们的朋友,可能是在他们封闭、孤独的世界中唯一认识的朋友。在那些对数字有天赋的人身上,也常见到这种状况。史密斯虽然认为“方法”很重要,却提出了许多有关于此的趣味盎然的例子;比德(George Parker Bidder)[62]曾写过他的“数字童年”:


我对于1到100的数字相当熟悉,它们变得好像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也知道谁跟谁认识。


或者像同时代来自印度的学者马拉瑟(Shyam Marathe)所说的:


当我说数字是我的朋友,我的意思是,过去我有时候以好几种不同方式处理某个数字,常常发现里头还存在着全新、迷人的特质。所以,在计算的过程中,当我遇到一个熟悉的数字,立刻就把它看作是个朋友。


赫尔曼·冯·赫尔姆霍茨(Hermann von Helmholtz)[63]谈到音乐的领受时说道,虽然组成的音符能够加以分析、拆解,音乐却是以音符特殊的质地入耳,无法切割。他在此谈到超越分析的“复合感知”,那是存在于所有音感中不可分析的要素。他将音符比拟为脸孔,认为听音乐就像认脸孔一样,每个人各有其感受的方式。简单来说,他认为,音符当然也包括调子,事实上就是耳朵所听到的“脸孔”,能够像一个人一样马上被指认、感受,而且其中还带着温暖、情感和个人的关系。

那些喜爱数字的人,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形。数字对他们也是像熟人一样,看一眼就立刻有个人的反应:“我认得你!”[64]数学家克雷因(Wim Klein)[65]说得好:“数字或多或少像是我的朋友。对于3844这个数字,你不会有什么感受,对不对?对你来说,那只是个3,再一个8,再两个4。但我会说:‘嗨,62的平方。’”



以爱为名的伤害


我相信,这对双胞胎虽然看起来如此与世隔绝,却生活在一个充满朋友的世界中;有百万、上亿的数字,会令他们说:“嗨!”而这些数字也会回一声“嗨!”只不过,没有一个数字是自行决断,就像62的平方,也没有一个数字是以任何普通的方式或任何我可以想得出来的方式出现(这还是个谜)。

他俩对此似乎有着直觉的认知,就像天使一样。他们可直接看见一个数字的宇宙和天堂。这样的认知,无论多特别、多奇异,我们有什么资格说那是一种病态呢?数字的世界让他们的生命自给自足而充满平静;试图去干扰,甚至破坏这样的世界,都可能带来悲惨的结果。

事实上,在10年后,这样的平静遭人打断并且破坏,因为有人觉得双胞胎应该分开,这是“为了他们好”,不要让他们“凑在一起做不健康的沟通”,好让他们能够“走出来面对世界,并以一种适当的、社会可接受的方式”(医学和社会学的术语常这么说)。1977年时,他们被分开了,结果可以说是很不理想,或者说可悲。两个人都被迁到中途之家,为了零用钱而从事最卑微的工作,也被盯得紧紧的。如果经过详细的指点,给他们一张车票,他们也会自己乘车;他们可以保持自己仪容的整洁,虽然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他们是低能的人。

这方面的尝试是正面的,但也有其负面之处(而且不会在他们的病历表上看出来,因为一开始就不被当做问题)。被剥夺了彼此用数字沟通的机会,也不再有时间做任何“沉思”或“神交”,他们日复一日地匆匆忙碌着一个接一个的工作——失去了奇异的数字能力,也因此失去了主要的快乐与人生的意义。但是毫无疑问人们还是认为,为了能过着半独立、“为社会所接纳”的生活,这样的代价并不高。

有人会由此联想到对娜蒂亚的治疗,她是一个患有自闭症,但拥有绘画天赋的孩子(见第二十四章)。娜蒂亚也是被强加治疗,以便“她在其他方面的能力可以增长”。最后的结果是她开始说话,但同时停止了画画。丹尼斯(Nigel Dennis)对此评论说:“最后只剩下一个天分被夺走的天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一般的缺陷。对这样奇怪的治疗,我们该做何感想?”

还有一点要补充的是,这样的天分的确“奇异”,而且也有可能自动消失,虽然通常的状况是会持续一生。在双胞胎身上,这种天分也不只是一种“机制”,而是他们生命中个人和情感的中心。如今他们被分开,天赋就消失了,对他们的生命而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或中心了。[66]

后记

罗森菲尔德(Israel Rosenfield)[67]看过这篇文章后指出,在传统的数学运算之外,还存在着更高级和更简单的数学运算。而他怀疑,这对双胞胎独特的能力,或许并未反映出他们对这类基本数学的使用。在给我的信函中,他推测,像是斯图尔特(Ian Stewart)[68]在《现代数学的概念》(Concepts of Mordern Mathematios)一书中所描述的模数算法,有可能说明双胞胎计算日期的能力。

他们决定8万年中的日子是一周中的哪一天,可能是一种相当简单的数字运算。以7来除以当时到现在之间的天数,如果整除,那么那一天就跟今天一样;如果余一,则是往后再推一天;以此类推。要知道,基本的数学都是一种循环:由重复的形式所构成。或许双胞胎可以看见这种形式,不管他们所见的是简单的表,或是某种像是斯图尔特书上所画的整数螺旋那样的“风景”。



独特的运算


这仍无法解释为什么双胞胎要以质数来沟通。不过日期运算需要有7这个质数。如果将基本数学运用在一般的计算上,只有在以质数来作为除数时,所得的结果才会是循环的形式。由于7这个质数帮助他们找出日期,以及他们生命中某一天所发生的事,他们也有可能发现其他质数,对那些他们在记忆上至关重要的事,也能同样产生类似的形式。(当他们说火柴111、37、37、37时,不要忘了,37也是质数,再乘以3这个质数就是答案了)

事实上,只有质数的形式才能被“看见”。不同质数产生不同的形式(例如乘法表)可能就是他们重复提出质数时,彼此沟通的视觉信息。简单来说,基本的数学运算或许能帮助他们唤回过去的记忆,结果使用这些计算所创造出来的模式(只发生在质数上),也对双胞胎产生了特别的意义。

斯图尔特指出,运用这种模式的运算,一个人会很快地得到特别的解答,速度之快,足以击败任何“普通”的算数,特别是想以传统的方式来找出极大、难以计数的质数(依照一般所称的“鸽笼原理”[69])时,更是如此。

如果这样的方法和视觉是运算方式的话,那应该是一种相当独特的运算,不是通过代数,而是通过空间性的,就像树、螺旋、建筑或“思想的柱子”一般的组织,即一种有形却也是半知觉、具有心智空间轮廓的运算。

罗森菲尔德的话,以及斯图尔特对于更高深(尤其是这种特别的模式)运算的阐释,让我深觉兴奋,因为这些话至少有力地点出了(即使不是绝对的答案)原来无法解释的力量,像在双胞胎身上所出现的状况。

如此较高深的运算,当年主要是由高斯于1801年在他的《论运算》(Disquisitiones Arithmeticae)当中提出来的。不过直到最近几年才成为事实。有人必定要怀疑,难道没有“传统的”数学运算,也是如高斯所言的深度的数学是天生就会的,如同乔姆斯基(Chomsky)所说的语言“深”结构和繁衍性方法。这样的运算,在像双胞胎这类人心中,可能是相当强,甚至活跃,犹如数字的星球或星云,在无垠无际的心灵天空中,不断地旋转、演化。



无穷的乐趣


就像我先前说过的,在发表了双胞胎的故事后,我接到大量的来信、电话,有的来自个人,有的来自科学单位。其中有些特别讨论“看见”或数字理解力这个主题,有些人是关心附属于这些现象的感受力,还有些人则是讨论智能不足者一般的特质,以及他们的知觉能力,想了解该如何培养或排除这些能力,还有些人提出关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问题。

最有趣的是一些家长的来信;其中特别罕见且宝贵的,是一些父母亲被迫去思考这个问题,去探究原因,并且成功地结合他们对孩子的感情,与深度客观的理解。帕克夫妇就是这样的一对父母,他们本身有很高的天分,有个资赋优异但是自闭的孩子。

帕克家的孩子艾拉,很会画画,同时对于数字也相当具有天分,尤其在小的时候格外明显。她非常着迷数字的“秩序”,特别是质数。这种对质数特殊的感觉,显然并不罕见。帕克太太告诉我,她认识的另一个自闭症孩子,会“不由自主地”在纸上写满了数字,“而且都是质数”,她加上一句,“这些数字是进入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后来她提到最近与一个自闭症年轻人相处的经验,那个人也是对因子和质数非常着迷,他立即能感受到这些数字是“特别的”。的确,“特别”这个字一定是用来引导出一种反应:

“这个数字(指的是4875),乔,有什么特别?”

乔:“它只能被13和25整除。”

“另外一个(7241)呢?”

“它可以被13和557整除。”

“而8741又如何?”

“它是个质数。”

帕克太太说:“他家里面没有人强调质数;那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乐趣。”



数字的世界


在这些例子里所不清楚的是,答案怎么能几乎在转瞬间就到手了?这些答案是“算出来的”、“已经知道的”,或者只是“看到的”?

可以确定的是,质数能为这些人带来特别快乐的感觉和意义。其中某一些似乎跟对于形式之美与均衡的感受有关,但有些则特别与“意义”或“潜力”有所关联。

在艾拉口中,质数则常被说成是“神奇的”。数字,尤其是质数,会唤起特别的思想、影象、感觉与关系,有些几乎太特别或太神奇了,以致于讲不出来。在帕克先生的报告中也提到过这点。

哥德尔(Kurt Gödel)[70]曾经广泛地讨论数字,特别是质数,作为“标记”的情形,也就是作为想法、人、地方等等的标记;这类哥德尔式的标记,会铺设出一个“数学性”或“数字化”的世界。如果真的出现这种状况,很可能双胞胎或其他和他们一样的人,不只是活在数字的世界里,而是他们本身就是以数字的方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数字沉思或游戏,其实是一种“存在”的冥思,而且,若是人们能了解或者找到打开他们世界的钥匙(帕克先生有时候找到了),也能与他们进行奇异但是精准的沟通。

[53] 见罗伯特·希尔福伯格(Robert Silverberg)的小说《荆棘》(Thorns),特别是11~17页。

[54] 高斯(1777~1855),德国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

[55] 罗伯特·霍维茨,生于1947年,美国当代科学家。2002年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56] 指欧几里德《几何原本》第一卷第五道命题:等腰三角形底角相等。这是初学者一时不易理解的定理,因此该典常用来比喻初学者难以理解的问题。——编者注

[57] 托马斯·布朗(1602~1682),英国医师、作家。——编者注

[58] 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自然科学家、哲学家,微积分、数理逻辑的先驱。——编者注

[59] 厄恩斯特·托赫(1887~1964),奥地利裔美国作曲家。——编者注

[60] 杰德迪亚·巴克斯顿,18世纪德国一位著名计算高手,能通过心算求出一个39位数的平方。——编者注

[61] 与《觉醒》中的病人米利亚姆(Miriam)在“计算癖”发作时表现出的巴克斯顿模式相比,这两者显得更加不自然。

[62] 乔治·帕克·比德,19世纪英国的一名心算天才。——编者注

[63] 赫尔曼·冯·赫尔姆霍茨(1821~1894),德国物理学家、生理学家,论证并发展了能量守恒定律。——编者注

[64] 对脸部的认识和感知引发了非常有趣也非常重要的问题:毋庸置疑,我们都是直接就认出别人的脸(至少我们熟悉的脸是这样),而不是先观察个别部位再进行整合。我们知道,患有面部失认症的病人非常奇特,他们的右脑枕叶皮质出现问题,从而不能认出别人的脸。他们会采取间接方式,荒谬地把对方的面部特征拆成一块一块,然后仔细地进行分析(见本书第一章)。

[65] 克雷因(1849~1925),德国数学家。他提出过著名的“克雷因瓶”——一种只有一个面的曲面。——编者注

[66] 从另一个角度讲,这样的决断太过片面。我们要知道,在卢瑞亚研究的双胞胎的案例中,姐妹的分离对她们自身的发展非常有必要,能够把她们从无意义的、幼稚的环境中解放出来,能够让她们成为健康的、有创造力的正常人。

[67] 伊斯雷尔·罗森菲尔德,美国当代心理学家。——编者注

[68] 伊恩·斯图尔特,生于1945年,英国当代数学家,单独或与他人合写了多部著作,如《上帝掷骰子吗?》(Does God Play Dice?)、《惊人的对称》(Fearful Symmetry)等。——编者注

[69] 我国多称为抽屉原理,其一般叙述是:有n+1件或以上的物品要放到n个抽屉中,那么至少有一个抽屉里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物品。——编者注

[70] 库特·哥德尔(1906~1978),奥地利数学家,以其提出的不完全性定理出名。——编者注

像马丁这样一个智障者,会这么热爱巴赫,

实在令人不解,但也令人感动。

巴赫似乎是那么有智慧,而马丁却是个愚者。

有一件事,直到我买了清唱歌剧的磁带,

又去听了一场《庄严颂》之后,

还是搞不懂的,就是马丁的智力虽然这么低下,

他却拥有能够完全领会巴赫音乐复杂技巧的音乐智能;

不过,还不只如此,巴赫为他而活,

他也活在巴赫之中,而这完全无关乎智力。


马丁,61岁,1983年年底住进我们老人之家里时,已经得了帕金森症,而且没有办法照料自己了。他在婴儿时期就染上了几乎令他丧命的脑膜炎,造成了智障、情绪容易激动、癫痫,以及半边瘫痪。他上学的时间很短,但是受了很好的音乐教育,因为他的父亲是纽约大都会乐团著名的歌唱家。

他与父母同住,直到他们过世。之后他靠着当信差、快餐店的厨工等工作,过着仅能糊口的日子。任何可以做的工作他都做过,只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老板炒鱿鱼,原因总不外乎手脚太慢、心不在焉或能力不足。若不是因为他拥有优异的音乐天分和感受力,可以从中感到许多快乐,而且感染了别人,他的一生必然充满了灰黯和伤心。

尽管不会读谱,但他对音乐的记忆力惊人。有一回,他告诉我:“我记得2000出歌剧。”事情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因为他总爱强调自己的耳朵有多灵光、他多么有办法听一遍就能记住一出歌剧或一套曲目。可惜的是,他并没有一副配得上耳朵的好歌喉。虽然音准正确,但是声音沙哑,有些痉挛性的发音困难。

他天生遗传的音乐才气,显然在脑疾肆虐、脑部受损之下,仍然幸存。或者说,因此而获得音乐天分?如果脑子没有受损,他会是个像卡鲁索[52](Caruso)一样的歌唱家吗?还是说,他的音乐发展,其实可以说是脑子受损与智力发展受限之后的一种“补偿”?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可以肯定的是,通过父子亲密的关系,尤其是父母对于智障孩子特别温柔的呵护,他的父亲不只遗传给他音乐的细胞,也包括了对音乐的热爱。马丁虽然反应慢又愚笨,仍深受父亲的宠爱,而他也回报以热烈的爱;而且这对父子之爱,更因为共同的音乐爱好而更加稳固。



无所不知的歌剧通


马丁生命中的重大遗憾是,他不能追随父亲成为一个有名的歌剧演员和声乐家。不过这倒不至于一直困扰着他,因为从他所“能”做的,他仍然得到了很大的乐趣,也相当的投入。别人会来请教他,甚至一些名人都跑来找他,因为他超强的记忆力,可以延伸到音乐之外,记得所有表演的细节。

他很高兴自己成为小有名气的“活百科全书”,不只知道2000出歌剧的音乐,还记得在数不清的表演中,每一位歌唱家所扮演过的角色,以及场景、舞台、服装、台上的装饰等,一切大大小小的事(他也很得意自己对于纽约的大街小巷、每一栋房子都了如指掌,也晓得所有的公交车、火车路线)。所以说,他是个“歌剧通”,也是个“白痴大师”(编按:或译白痴学者。医学上称之为“学者综合征”)。

这一切他乐在其中,像个孩子似地玩得很开心,很高兴自己可以记得那么清楚、记得那么细微的事。不过真正的喜悦,真正让日子能够过得下去的动力,是他亲身参与音乐活动,在当地教会的唱诗班唱诗(很遗憾,他因为发音困难的毛病,无法独唱),特别是在某些大型活动如复活节或圣诞节中,献唱《约翰受难曲》(The John Passions)、《马太受难曲》(The Matthew Passions)、《圣诞组曲》(Christmas Oratorio)或《弥赛亚》(Messiah)。

从小男孩变成了大人,他在纽约一些大教会与天主堂的唱诗班,一待就是50年。他也曾在大都会音乐厅演唱,音乐厅拆掉后,还到过林肯中心,不过他当时隐身在瓦格纳(Wagner)或威尔第(Verdi)大部头的合声当中。

在这些时刻,主要是演唱神剧或受难曲,不过也有机会在小教会的唱诗班或圣歌队献唱,他整个人在音乐之中被升华,马丁忘却了自己的“智障”,忘掉生命中所有的哀伤与苦痛,感受到无限宽广的空间在眼前开展,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也是上帝真正的孩子。

马丁的内在世界,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他对外头的世界所知有限,没有什么生活的知识,而且他也毫无兴趣。如果读一页百科全书或是报纸给他听、拿一张亚洲河流的地图或纽约地铁图给他看,他马上用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把它们记下来。但是这些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脑中纪录,却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以沃尔海姆(Richard Wollheim)的话来说,这些事物是“无中心的”,里头并没有他、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他的记忆似乎是不带感情的,不会比感受一张纽约地图存在更多的感情,它们之间也不会形成关联,或者产生延伸的想法,或变成一般化的认知。所以说,他那丝毫不遗漏的记忆力,就像他身上的片段,并没有形成一个“世界”,或让人有这样的感觉。它是未经统一、没有感觉、跟他无关的。这个现象,让人感觉面对的是一部记忆机器,或是一个记忆库,而不是一个实实在在、活生生、有自我的人。



惊人的照相记忆


但即使是这样,这当中还是有一个相当特殊的例外,那个记忆立刻成为他最令人叹绝、最个人化,也最神圣的记忆。1954年出版的、一整部包含九大册的《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字典》(Grove’s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他全都牢记在心中。他可以说就是一部“活的格罗夫字典”。

他的父亲年纪大了,身体欠安,不能再做频繁的演出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在留声机上播放他收藏丰富的声乐唱片,跟着每张唱片从头唱到尾,也跟当年31岁的儿子一块儿哼哼唱唱(这是他俩生命中最亲密的时光)。同时还大声朗诵格罗夫字典,6 000页全部念过一遍,他一边念,里头的内容就深深烙印在他儿子记忆力无限、却大字不识一个的脑袋里。所以,马丁脑中的格罗夫字典,是由“听”父亲的声音而得来的。每当马丁回想起来,总是带有感情。

像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庞大的照相般的记忆能力,如果被人利用,或做“专业上”的剥削,有时候会鸠占鹊巢,赶出了真正的自我,或者与自我竞争,阻碍了它的发展。而且,如果记忆中没有深度、没有感情,就不会因为记忆而痛苦,反而可以变成对现实的一种逃避。

这种状况,很清楚也很极端地发生在卢瑞亚的“记忆大师”身上,在他书中的最后一章,有让人拍案叫绝的描述。在马丁、荷西与双胞胎的身上,也某种程度地出现了类似的现象,只不过在这几个案例中,他们的记忆也用在现实生活中,甚至用在“超现实”,即一种对世界特异、强烈而神秘的感受力之中。

如果拿掉他所记得的那些细琐的事物,他的世界又如何?从许多方面来看,那个小格局、琐碎不堪而且黑暗的世界,构成一个智障者的世界;在其中,他被鄙夷、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好不容易找到个卑微的工作,又因不符合成人世界的标准而被解雇:在这个世界中,他很难觉得自己是个象样的小孩,或是个象样的大人;别人对待他的态度,也给他同样的感受。

他时常很孩子气,有时候挺惹人嫌的,也会突然大发脾气,那时候骂人的话就像个小孩子。“我要丢一团烂泥巴到你脸上!”我有一次听到他这么尖叫,有时候他也会跟人吵嘴或打架。他浑身臭味,脏兮兮的,会把鼻涕擦在袖子上,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讨人厌的小鬼(感觉起来也是)。这样孩子气的性格,再加上他烦人、事事爱出风头的个性,搞得没有人喜欢他。他在院内很快就成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他发现自己受到许多人的排斥。

危机正在发生,马丁出现一周周、一天天的退化,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起先他被断定是“适应不良”,所有病人在离开自己独立的生活,搬进“老人之家”之后,都会出现这种情形。但是修女觉得还有某些更特别的因素在影响着他:“有些事情在啃噬着他,好像是一种饥饿,一种啃噬他的饥饿。我们阻止不了,那正在摧毁他。”修女继续说,“我们得想点办法。”

所以,1月的时候,我第二度去看马丁,却发现眼前的人完全变了样: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昂、喜欢表现,明显陷入一种精神上与身体上的痛苦之中。

“怎么回事?”我说,“出了什么问题?”

“我一定要唱歌,”他沙哑着声音说,“没有它,我活不下去。那不只是音乐。没有它,我也没办法祷告。”而后,突然之间,以前的记忆袭上他的心头,“格罗夫词典第304页‘巴赫篇’里说:‘音乐,之于巴赫,是敬拜的工具。’”“我没有礼拜天,”他继续说,带着更多轻柔、沉思的声调,“是没有去教会、没有在唱诗班唱诗歌的。当我长大会走路时,第一次去那儿,是跟爸爸一起去的,他在1955年死后,我还是固定去。我一定要去,”他激动地说,“不去的话,我会死。”

“你尽管去,”我说,“我们原来不知道你在想念什么。”



活在巴赫之中


教会就离老人之家不远,他们喜欢迎接马丁回去,他不只是个忠心的会友和唱诗班成员,更是继他父亲之后,唱诗班的智囊和建言者。在这之后,他的生命一下子有了180度的转变。马丁觉得自己又重拾往日适当的位置,礼拜天,他可以在巴赫的音乐声中歌唱、敬拜,同时享受他所得到的那份静谧的权威。

“你瞧,”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告诉我,并没有自夸的意思,只是纯粹在陈述事实,“他们晓得我知道所有巴赫的礼拜及合唱音乐。我知道所有的教会清唱剧,格罗夫词典上面列的202首,我都知道,还晓得哪个礼拜天和圣日要唱什么歌。我们是这个主教辖区里唯一拥有真正的管弦乐团和唱诗班的教会,也是唯一一所固定演唱巴赫声乐作品的教会。每个主日我们都会唱一出清唱剧,而这个复活节我们打算演唱‘马太受难曲’!”

像马丁这样一个智障者,会这么热爱巴赫,实在令人不解,但也令人感动。巴赫似乎是这么有智慧,而马丁却是个愚者。有一件事,直到我买了清唱剧的磁带,又去听了一场《庄严颂》之后,还是搞不懂,就是马丁的智力虽然这么低下,他却拥有能够完全领会巴赫音乐复杂技巧的音乐智能;不过,还不只如此,巴赫为他而活,他也活在巴赫之中,而这完全无关乎智力。马丁的确只有“零碎”的音乐能力,不过,这些能力只有在离开了正确和自然的环境时,才会显得零碎。

马丁心中唯一关注的,跟他父亲过去关注的一样(也是他们两个所共同分享的),永远都是音乐的精神,特别是宗教音乐的精神,用来颂扬、高唱,带着喜悦与赞美直入云霄的歌唱精神。

当他回去唱诗、回到教会,马丁就换了一个人。他寻回自我,再次更新,又变回了真实状态。那个虚假的人,那个被贴了标签的智障者,那个惹人厌、讨人嫌的小孩,都消失了。那个烦人、没有感情、没有自我的记忆力也不见了。真实的人再一次出现,那是个有尊严又高尚的人,受到院内其他人的尊敬与重视。

不过,最棒的事,是看马丁投入唱歌之中,或者聆赏音乐的样子,是那样的专注,似乎已臻化境:“在完全之中,完全投入。”这样的时刻,就跟丽贝卡在表演、荷西在画画,或者双胞胎在进行他们之间奇怪的数字沟通时是一样的。总结一句,马丁在此刻转换形象。所有的缺陷与疾病都远离了,在他身上看到的只有专注、活力、完整与健康。

后记

写下这篇文章,以及其后两篇文章时,我只是从我自己的经验出发,并不晓得有什么文献谈到这个主题,应该说,竟然不知道有很多相关的文章。例如,可以看看希尔(Lewis Hill)1974年所列的52篇参考文章。一直到《数字天才宝一对》(见下一章)一文发表后,收到了一大堆来信和单行本,我才粗略得知这一点,而且常常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在这当中,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篇由维斯考特(David Viscott)所写的优美又详尽的个案研究。在马丁与维斯考特的病人哈瑞特之间,有许多共通之处。两个个案都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这些能力有时候会用在“无中心的”、漠视生命的方向上,有时候则用在肯定生命、创造的方向上。所以,当哈瑞特父亲读给她听之后,哈瑞特记住了波士顿电话簿的前三页(几年之后,还记得上面的任何一个号码);除此之外,哈瑞特的个例还增加了一个完全不同,而且非常具有创意的模式,她可以作曲,并即兴创作出任何一位作曲家风格的音乐。

显然这两个人,就像双胞胎一样(见下一章),有可能会被迫或被吸引去当个“白痴大师”,做一些迷惑众人却无意义的运算技巧表演。但只要不朝这个方向去逼迫他们,他们都会不断显出自己对美、对秩序的追求。虽然马丁对记忆一些随机、无意义的事物有惊人的功力,而他真正喜爱的还是秩序与和谐,无论那是清唱剧的音乐与灵性的秩序,还是格罗夫百科的秩序。而巴赫与格罗夫都在传达同一个世界。马丁的确除了音乐之外,没有别的世界(维斯考特的病人也是如此),但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也让他变得真实,并可以改变他。看到他的变化真是令人欣慰,在哈瑞特身上所见的,必然是同样的感觉:


当我邀请她在波士顿州立医院的一场研讨会中表演时,这个一事无成、笨拙、缺乏优雅姿态的小佳人,这个长得过大的5岁女孩,样子完全改观。她端庄地坐下,沉静地看着琴键,直到我们安静下来,然后慢慢地将她的手放在琴键上,让它们停了一下。接着点头,开始以全部的感情和一个演奏厅钢琴家的动作,弹出音符。从那一刻起,她已完全变了一个人。



白痴大师拥有真实智慧


“白痴大师”这个名字,让人觉得他们会的只是些奇怪的“伎俩”,或者数学神算,却没有真正的聪慧或理解力。这的确是我起初对马丁的想法。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我买了《庄严颂》之后才改变。那时候,我才终于清楚,马丁是真的能够完全理解这样一篇复杂的作品,并非只是靠着某些伎俩,或者超乎常人的记忆而已;他所拥有的是真实而有力的音乐智能。

所以,当这本书出版之后,我收到一篇住在芝加哥的米勒(L. K. Miller)所撰写的精彩文章,名字是《一位有发展性残疾的音乐大师对声音结构的感受力》(Sensitivity to Tonal Structure in a Developmentally Disabled Musical Savant),这篇文章格外引起我的兴趣。文章对一位5岁神童巨细靡遗的研究显示,他的母亲在怀孕期间得了麻疹,导致他心智与其他方面出现严重残障;他并不是用机械式的背诵记忆,而是“对于组合的规则,具有过人的敏锐力,尤其是不同音符在决定一个主要结构上所扮演的角色,对于延伸创造的结构规则拥有绝对的知识;也就是说,他不限于个人经验所提供的特定范例的规则”。

我相信,这就是马丁的情况。有人一定会想,这种看法说不定能适用于所有的“白痴大师”:他们可能在特定的领域,真的拥有创造性的聪明,不只是运算的“伎俩”而已。在这些音乐、数字、视觉等领域,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优于常人。这正是马丁、荷西、双胞胎所拥有的智慧;虽然局限在特殊而狭小的领域中,最后还是对一个人产生影响力。而我们需要去认识、去培养的,也就是这样的智慧。

[52] 卡鲁索(1873~1921),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歌剧演员。——编者注


第四部 心智简单者的世界




一个人可能智商很“低”,

例如,没办法把钥匙插入门孔,

更不会了解牛顿的运动定律。

那个称之为“概念”的世界,更完全非他所能理解,

但他却完全能够以具象、以象征去理解这个世界。

这就是人的另外一面,完全极端的另一面——天生的单纯。





导言




上帝的儿女


几年前,我开始从事智障者的医疗工作时,我想日子一定不好过,便写信将这样的想法告诉卢瑞亚。出乎意料地,他的回信通篇都是正面的话;他告诉我,没有别的病人比智障者更让他觉得“亲近”,而他认为,他在智障中心所度过的那些时日,是整个行医生涯中最动人、也最有趣的一段时间。在他第一本临床传记《儿童语言与心智运作之发展》(Speech and the Development of Mental Processes in the Child)的序言中,也表达了类似的情感:“如果一位作者有权利表达对自己工作的感觉,我必须说,在这本小书中所记载的那些对象,永远让我心怀暖意。”

卢瑞亚所言的“心怀暖意”是什么意思呢?很清楚,是表达某种充满情感的个人感觉。如果那些有缺陷的人无法“响应”(无论他们智能上的缺陷是什么),如果他们本身不具有真实的感觉、情感和个人的潜能,卢瑞亚不可能有这样的感受。不过事实不只如此。卢瑞亚所表达的,还包含了对科学的兴趣,即某些他认为在科学上值得一探究竟的事。那会是什么?应该是在没什么趣味的“缺陷”或“缺陷学”之外的一些东西吧。那么在这些心智简单者的世界中,又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呢?

这与人的心智水平,甚至增强的特质有关。因为有这样的特质,所以即使智障者在某方面有“心智上的缺陷”,他们在其他方面的心智表现可能仍然很有趣,甚至还是相当完整。智力之外的心智能力——这是我们特别可以从这些智力简单的人身上探究得知的[就像我们也可以从小孩子与“野蛮人”身上看到的一样。虽然,就像格尔茨(Clifford Geertz)[47]一直强调的,不能把他们等同视之:未开化的人,既不是智力不足,也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并未身处野蛮文化;而智能不足者,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未开化之民。]不过他们是有些重要的相关之处:从儿童心理学家皮亚杰(Pizget)[48]所揭开的儿童心智世界,到列维·斯特劳斯(Levi Strauss)[49]所谈的“野蛮的心智”,都以不同的形式等着我们,去挖掘智能不足者的心智与世界[50]。

眼前所要研究的,既使人愉快,也有益于我们的知识发展,而且充满了卢瑞亚“浪漫科学”的心情。



以具象理解这个世界


智力简单的人,他们的心智特质是什么?为何他们如此无知、坦荡、完整而有尊严呢?这样独特的特质,使我们必须论及智力简单者的“世界”(就像我们谈论小孩子或未开化之民的“世界”一样)。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应该是“具象”。他们的世界是鲜明、强烈、细腻的,但同时又很简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因为那是个具体的世界:既不复杂、模棱两可,也不接受抽象概念的整合。

由于对自然秩序某种错位或颠覆的想法,神经学家通常认为具象不是件好事:不足为道,没有一致性,是一种退步。所以对戈尔德施泰因而言,心智、人的荣耀,全在于人能抽象思考,以及人有分类的能力。他认为,脑部受损的影响,不管是什么样的状况,就是让人不再具有这高层次的能力,降级在次人一等,只能陷入具象思考的泥淖中。以戈尔德施泰因的话来说,如果一个人失去“抽象分类的态度”,或者用杰克逊的形容,无法做“前提性的思考”,他只是个近似人类的人,不重要、也不值得一提。

我认为这样的看法是错位的,因为具象的能力也是不可或缺的,有这样的能力,才能使事实“成真”,成为活的、有个性的、有意义的事情。没有了具象的能力,这些都不存在。这种情况就如同前面所见,那位好像火星人的皮博士一样,“错把妻子当帽子”,就是从具体跌入抽象的谷底中(刚好跟戈尔德施泰因所说的相反)。

更容易了解,也更自然的想法,是受伤的脑部依然保有具象的能力,这并不代表退化,而代表一种自保,好让那位受伤者仍然保有人格、自我与人性,使他仍然能够成为一个人,活在世上。

这就是我们在泽特斯基这个“破碎的人”身上所见到的。他仍然是个人,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尽管无法抽象思考,不会进行假设,但还是具有身为人类该有的一切分量与丰富的想象力。在此,卢瑞亚虽然支持杰克逊与戈尔德施泰因的论点,却也同时将它们的重要性做了180度的大翻转。在其笔下的泽特斯基,一点也不是杰克逊或戈尔德施泰因所言的废物,而是一个活得完全像人的人,一个有感情、有想象,在这方面甚至比常人更胜一筹的人。他的世界不同于书名,绝非分崩离析——虽无法整合抽象的事物,却是个异常丰富、深刻而具体的现实世界。

我相信这一切也同样适用于心智简单之人,而且可能还有过之,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单纯,从来不知道抽象为何物,抽象对他们也毫无吸引力,他们所经历的永远都是直接、没有添醋加油的事实,既实在又强烈无比。



展开浪漫的科学旅程


我们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既迷人又恼人的领域,所有的事物都环绕在“具象”的双重意义上。特别对于医生、医疗人员、老师或科学家而言,我们被邀请(可以说是被迫)踏上对于具象的探索之旅。这就是卢瑞亚所言的“浪漫的科学”。卢瑞亚伟大的行医自传或“小说”,实际上正是对于具象的探索:像是脑部受伤的泽特斯基所保有的,特别在面对现实时的具象能力;还有在“记忆大师”的“超级脑袋”中,被过度夸张以至于失去现实的具象能力。

在探讨具象能力时,古典的科学完全派不上用场,因为神经学与精神学根本就将之视为不值一提的能力。这就需要“浪漫的”科学赋予它该有的地位,才能去欣赏它的力量和危险。在简单之人的世界中,我们能够直接面对具象,那些单纯而简单的具象,毫不保留地迎面而来。

具象可以打开门,也可以把门关上。它可以成为通往感觉、想象和深度的一扇大门;要不,它也可以使拥有这个能力(或被控制)的人,陷入没有意义的鸡毛蒜皮当中。当具象的能力在智力简单之人身上扩大时,我们可以看到这两个潜在的可能性。

具体的想象与记忆力增强,原本是大自然为那些在概念与抽象能力上有缺陷的人提供的弥补,却也可能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变得紧紧抓住琐碎的事情不放,发展出一种视觉记忆存留不去的想象与记忆力,以及表演者或“机灵小子”的心智状态(就像“记忆大师”身上所发生的,还有古时候过度培养的具象“记忆术”)。我们在马丁(见第二十二章)、荷西(见第二十四章)及双胞胎(见第二十三章)身上看到了这种倾向。尤其是双胞胎,因为表演的需要,再加上他们自己也身陷其中,好出风头,这样的能力就被过度强调了。

然而,更令人感兴趣、更人性、更“真实”的动人之处,是这些简单之人对具象能力的正确使用与发展。在这方面,科学界的研究却常常视而不见(虽然善解人意的老师和父母很快就注意到了)。



简单却见深邃


具象的能力同样也能成为一种媒介,传达神秘、美丽与深度;可以是一条通往感情、想象与灵性的道路,其圆满的程度,不弱于抽象的概念。[或许还要更丰富,格肖姆(Gershom Sholem)在1965年对“概念性”与“象征性”所做的比较,或者布鲁纳(Jerome Bruner)在1984年对照“典范性”与“叙事性”之间的差异时,都提出这样的观点。]具象本身已然充满了感情与意义,或许比任何抽象的概念还更直接。它直通着美学的、戏剧的、喜剧的、象征的,也就是艺术与灵性世界的长阔高深。

从概念上来看,心智不足可能是缺陷,但从他们对于具象与象征意义的理解力来看,他们可能跟任何一个“正常”人同样正常(这是科学,也是传奇故事)。对这一点,没有人比克尔凯郭尔在临终之前所写下的更美:“平凡的人哪!(我稍微节取了他的话)《圣经》的比喻是无限的高深,但它的高深无关智慧高低,也不在于谁比谁更具智慧,不,它是为所有的人预备的。所有人都能达到那无限的高深境界。”

一个人可能智商很“低”,例如,没办法把钥匙插入门孔,更不会了解牛顿的运动定律。那个称之为“概念”的世界,更完全非他所能理解,但他却完全能够(应该说是充满了天赋)以具象、以象征去理解这个世界。这就是人的另外一面,完全极端的另一面。天生的单纯,就像在马丁、荷西与双胞胎身上所见的一般。

或许有人会说,他们只是特例、非常态的。所以我在这本书最后的一部分,由丽贝卡开始,她是一个完全“平庸无奇”的年轻女性,一个心智单纯的人;12年前我探视过她,至今想起,仍然心怀暖意。

[47] 克利福特·格尔茨,生于1926年,美国文化人类学者。——编者注

[48] 让·皮亚杰(1896~1980),瑞士心理学家。发生认识论创始人。——编者注

[49] 列维·斯特劳斯(1908~2009),法国人类学家。——编者注

[50] 卢瑞亚所有早期的工作都与这三个领域有关联,他在中亚的原始部落观察当地的儿童,在缺陷学中心作研究,而这些观察和研究为他对人类想象力的毕生探索打下了基础。





第二十一章 表演中再现生命




我们让她进入一个特别的剧场团体,

她很喜欢这个安排,而且表现优异:

她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在所扮演的每个角色中,

有模有样,流畅优雅。

现在如果有人看到台上的丽贝卡,

绝不会想到,她过去是个心智有障碍的人。


丽贝卡被转到我们诊所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那时19岁,但就像她祖母说的,“在某方面还像个小孩子”。她稍微走远一点就会迷路,总是不大会用钥匙开门(她永远搞不清楚钥匙该怎么用,也老是学不会)。左右不分,有时衣服的里面穿到外面,或是后面穿到前面,却不知道自己穿反了;即使知道,也不晓得该怎么改正过来。她可能会为了将手或脚塞进根本不对头的手套或鞋子,而搞上好几个钟头。

她似乎,就像祖母说的,“毫无空间感”。她的样子笨拙,手脚动作都不协调。一个“呆头呆脑的人”,一份报告上这么写着,另一份报告则写着“运动低能”(虽然当她跳舞的时候,所有的笨拙样子都消失了)。

丽贝卡还患有部分先天性颚裂,讲话会漏风;外加五短肥胖的手指,光秃变形的指甲;以及高度退化性的近视,需要配上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这些都是同一个先天体质所造成的特征,该体质又造成她脑部、心智上的障碍。她非常害羞而退缩,觉得自己是一个“笑柄”,而且一直都是。

但她却拥有温暖、深刻,甚至可以说是强烈的爱的能力。她深爱她的祖母,祖母从她3岁起就抚养她直至成人(当时她因双亲过世而成为孤儿)。她热爱大自然,有机会到公园或植物园时,会在那儿很快乐地待上好几个小时。她也很爱听故事,虽然学不会识字(她曾经很努力,甚至是狂热地想学,但徒劳无功),还是会央求祖母或其他人念给她听。“她对听故事的胃口大得很。”祖母说。幸好祖母也爱读故事书,而且唱念俱佳,让丽贝卡着迷得不得了。不只是故事,诗也一样吸引她。

这似乎是丽贝卡心中很深切的需要,就是一种滋养心灵必要的形式。自然虽美,但是无声;那是不够的。她需要这个世界通过口语的描述、通过语言,重新呈现在她面前。她可以毫不费力地理解一些艰涩诗作中的意象和象征,造诣之高,与其无法理解一个简单的假设或指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表达感情、具象或象征的语言,构成了她所爱的世界,可以令她享受其中。虽然她对概念性的观念(包括前提性的)毫不理解,碰到诗的语言却十分自得,其实她自己也是个“原始的”、浑然天成的诗人,诗作充满了力道而且感人。隐喻、语言的意象、非常相似的事物,自然而然就出现在她心中,只不过出现的时间不一定,可能会突然间诗兴大发、意象横生。



充满灵性之美


她的祖母是个虔诚而安静的人,丽贝卡也是如此:她喜爱安息日的烛光,喜爱犹太圣日的祝福与祈祷,也喜欢上教堂去,在那儿大家都爱她(将她视为上帝的孩子,一个天真而圣洁的愚人);她能完全领会教会崇拜的仪式、圣诗、祝祷的意义。

这些对她而言,都是可能并能够心领神会的,也深受她的喜爱,可以超越知觉与时空上的障碍,以及每样系统性能力的严重缺憾。她无法数算零钱,连最简单的算术都会难倒她;她也永远学不会读书写字,IQ测验的分数都在60分左右,或更低(虽然语言部分的成绩,比计算推理的部分要高出许多)。

所以,虽然从她出生到现在,一直是大家眼中、口中的低能儿、傻子或笨蛋,却拥有出人意料、感人至深、诗人般的能力。从表面上来看,她是个重度智障、低能的人,在这方面多受挫折与折磨;她是这个层次上心智“不良于行”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因为对别人来说毫不费力、轻松愉快的技巧,她却做不到。

然而,在一些更深的层面,你感受不到她的残障或低能,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自如与自在,圆圆满满地活着,就像一个有灵魂的人一样,有那高深的一面,与其他所有人并没什么不同。在智能上,丽贝卡感受到自己的不足,但是在精神上,她觉得自己是个完整、完全的人。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样子笨笨的、怪怪的,手脚动作不灵光。在我眼中,她只是一个上帝不小心、没创造好的生命,从她身上可以找到神经功能损伤的地方,并予以精确的分析:她患有多重的精神性运动不能与失认症;她的感觉运动受损且失去作用;智能发展也有限,根据皮亚杰的标准,她对事物的概念差不多等于一个8岁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我告诉自己:只有语言算得上是她在诸多平庸表现中较为突出的能力,这或许是上帝赋予她的奇异恩典吧!而那也只不过是大脑功能的拼凑之物罢了。至于皮亚杰分类下所指的心智功能,她几乎是完全缺乏的。

再一次看到她,情况却全然改观。我没有对她做测验,没有在诊所里“评估”她。当时正值美好的春天,我信步在外,在开诊之前偷得几分钟闲暇。就在那儿,我看到丽贝卡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4月的花草,神情十分愉快。上一次她让我印象深刻的那副笨拙样,这时全然看不到。

她坐在那儿,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神色安祥,微微绽放笑容,那模样让我想起契诃夫(Chekov)小说中的少女:艾琳、安雅、桑亚、妮娜,背景就是契诃夫式的樱桃园。她就像任何一位享受风和日丽的少女。这是我来自人性角度的观察,而不是源自神经学的观点。



万物静观皆自得


当我走近的时候,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以及无言的手势。“看这世界,”她好像在说,“如此美丽。”突然,从她口中迸出一连串杰克逊式、诗样的字眼:春天、诞生、生长、骚动、复活、季节、万物有时。我发现自己竟联想起《传道书》(Ecclesiastes)上的句子:“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有时。”这是丽贝卡在不经意之中,所发散出来的启示:让人看到了季节、看到了光阴,就像传道者所做的一样。

“她是个白痴传道者。”我自言自语。通过这句话,我对她产生两种不同的看法:白痴和寓意者,彼此交汇、互相冲击,最后合而为一。她在这一回的测验中,成绩令人激动。这个测验,在某方面来说,也是经过设计的,就像所有神经学与心理学的测验一样,不只是去发觉、去找出不足的地方,也是重新将她分解成有用与不足两部分。在正规的测验中,她被搞得四分五裂,但这一刻,她又神秘地“复合”,重回完整。

为什么她从前那么精神涣散,而现在又为何能有模有样?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有两套思想、两个组织、两个人的存在。第一套的体系,即辨别样式、解决问题,这是过去的测验,而她在这方面有那么多缺陷,那么多不足。但是这样的测验却只完全关注她所缺乏的,并没有一点触及她缺陷之外所拥有的。

那样的测验,没有任何的迹象可以显示她所具有的正面的能力,以及她理解真实世界的能力。这个真实世界是一个自然、或许还包括想象的世界,是一个融会贯通、心领神会、诗一般完整的世界。她有能力看到这些、想到这些、且活出这样的世界;过去的测验让我看不到她的内心,而那显然是个完整而协调的世界,在其中并没有成串的问题,也没有完成不了的事。

不过,使她重回完整的原则是什么(显然是一些条理纲目之外的东西)?我想到她喜欢听故事,讲话也很有条理,不会前言不搭后语。我心想,在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既迷人,却又是个低智商、认知失能的少女,能够通过语言表达(或戏剧)的方式,组合成一个和谐的世界,取代她身上系统性的理解方式的不足和不能?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她跳舞时的样子,舞蹈使她变得动作协调,不再有手脚不听使唤、不灵光的情形。



璞玉浑金


看到了她坐在长椅上的一幕,我想,我们的测验和方向,以及评估的方式存在严重不足。它们只能显出我们的缺陷,却显不出我们的能力;当我们需要去了解人在音乐、语言与戏剧方面的能力,观察一个人在自然状态下显现自然能力时,它们却搬出方块拼图和一些系统条列式的问题。

我觉得丽贝卡作为一个“叙事性”的人时,她是完整而有能力的,在容许她以叙述的方式来组织自己的状况下,她并无缺陷;知道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会让人跳出系统性模式的陈旧眼光,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她和她的潜能。

可以说,我很幸运恰好看到了丽贝卡在一个完全不同模式下的样子。一方面她的损害那么严重、没有复原的希望,而在另一方面,却是充满了希望与无限的可能,而她恰好又是我诊所里的第一个患者。我在她身上看到的,以及她在我眼前所展露的,我现在也可以在其他所有病人身上看到。

后来越见她,越觉得她有深度。可能也是因为她越来越透露出她深层的内在,或者我也能去重视它。这些内心世界并不尽然是快乐的,事实上也没有深层的事物会是如此。不过一整年当中,快乐仍占了多数时候。



从深层哀伤中复原


明和喜悦,此刻变成了很深的忧伤与黑暗。她深陷痛苦之中,但仍表现了尊严。尊严,也就是伦理上的深度,在这时候使她变成了一个严肃的人,与我过去所见的那个轻快、诗般的自我大相径庭。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立刻登门探视,而她以相当自控的态度接受我的慰问,却带着忧伤,把自己冰封在她的小房间里。在那个现在变得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她的话再度迸发出来:“她为什么一定要走?”她在哭泣;接着说,“我为我自己而哭,不是为她。”接着,停顿了一段时间,她说,“奶奶没有事。她已经回到她永远的家。”永远的家!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意象,还是对于《传道书》下意识的一段记忆?“我觉得好冷。”她一面哭,一面抱着自己。“不是外面冷,而是冬天在心里。像死亡一样的冷,”她接着说,“她是我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已经跟着她死了。”

她彻彻底底地沉浸在哀伤之中,你完全不会认为她在那个时候是“心智不足”的。过了一个半小时,她回过神来,稍稍重拾了一丝暖意与力量,她说:“现在是冬天。我觉得死了。不过我知道春天还会再来。”

她的忧伤化解得十分缓慢,但确实是在化解之中,就像丽贝卡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一位很有爱心的姑婆,住进了她的家中,成了可以依靠的支柱。教会与团体也帮了大忙,特别是通过某种仪式,还有她因失去亲属而得到主丧人的特别地位。而她能自由地对我谈论她的哀伤,这点可能对她也有些帮助。有趣的是,做梦也成为一种帮助,她的梦带给她力量,而且从梦境中,也可以看到治疗恢复的各个阶段。

回忆起4月春阳下的她,让我想到小说中的妮娜;而我记忆中的她,在阴沉的11月,站在皇后区一处荒凉的墓园中,以意第绪语(Kaddish)为祖母上坟祭拜的模样,至今仍然沉痛而清晰。祷告词和《圣经》的故事总是深深打动她,也伴着她度过快乐、充满诗意和“幸福”的日子。而在丧礼的祷告中,吟颂着第103篇圣歌,尤其是以意第绪语来读,让她找到了唯一能够安慰她,并与她同悲、同恸的话语。



和自己的天赋在一起


在这当中的几个月(从我4月第一次看到她,到11月她的祖母过世),丽贝卡就像其他所有的“顾客”(当时流行的一个讨厌的用语,他们以为这个名词比“病人”要高级),在各式各样的研讨计划课程中转来转去,这些都是我们“发展与认知增进”(在当时,这也是流行用语)计划的一部分。

这对丽贝卡一点帮助也没有,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没什么用。我开始思索,这样的方式是错的,因为我们所做的,只是让他们亲眼见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在他们这一生中,这类的事已经够多了,而且常常到了残忍的地步。

我们花了太多精力在患者的缺陷上,丽贝卡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这一点的人,而我们太少、太少去注意他们还拥有、保持着哪些能力。换言之,我们太过关心“缺陷学”,太少用心于“叙事学”,而这正是探讨具象所需要的,却成为一门不被重视的学科。

凭着具象的描述,丽贝卡自己能够清楚地表达出两种完全不同、完全分野的思考与心智形态,一个是“典范型”、一个是“叙事型”(借用布鲁纳的说法)。虽然这两者都是人心智发展中自然而本能的能力,叙事型的能力却较先出现,有着灵性上的优先性。小孩子很喜爱故事,也离不开故事,他们能从故事中了解复杂的事情;而在那时候,他们理解一般性概念与典型的能力,几乎还不存在。在抽象思考无法提供任何东西的时候,只有通过叙事性的或象征性的能力,他们才能理解这个世界,以象征或故事的想象形式,认识到一个具体的事实。小孩子在懂得“欧几里德”(Euclid)之前,就懂得《圣经》了,并不是因为《圣经》比较简单(可能恰好相反),而是因为它是以象征和叙述的形式来表达。

在这方面来说,19岁的丽贝卡,仍然如同她的祖母所言,“就像个孩子”。像个孩子,但不是孩子,因为她已经成年了。“智障”一词就包含了长不大的意思,而“心智不全”,则指一个有缺陷的成年人;两种说法和概念都有深切的道理,也有谬误之处。

就丽贝卡而言,如果也能有个人的发展,且受到鼓励的话,她的感情、叙事与象征的能力,完全可以发展得很强,而且很丰富,说不定还因此成为某种浑然天成的诗人。或者就像第二十四章的荷西一样,成为天生的艺术家。对其他智能不足的人来说,也是一样。而他们对典型与概念性的理解力,从一开始就弱,进展得也很慢又很痛苦,而且所能发展的空间十分有限。



戏剧激发出生命力


丽贝卡对此了然于胸,从我第一天看到她,她就已经把这一点清楚地告诉了我。那时候她告诉我,她的笨拙样子,还有手脚不灵光的情况,有了音乐就会全然改观,变得协调、流畅;她也让我看到她在自然的景况下,一个有生气、有美学及戏剧气氛和感觉的环境中,如何沉静她的身心。

在她祖母死后,她突然变得头脑清楚而有自己的决定:“我不要再上课,不要再参加研讨,”她说,“那些对我产生不了作用。它们没办法使我整个人协调一致。”接着,她看着脚下办公室的地毯,以那令我赞赏的隐喻能力告诉我:“我就像一块活着的织毯。我需要有样子、有设计,就像这块地毯一样。如果没有设计,我就会四分五裂,会散开来。”

当丽贝卡这么说的时候,我也看着脚下的地毯,并且想到谢林顿著名的意象,他将脑子、心智比拟为一台“魔法织布机”,样式不断地翻新,也不断地消逝,但总是有意义的。我想到:有人会只有一张没有加工、没有设计的织毯吗?人会不会只有设计,却少了毯子?(就有点像《爱丽丝梦游仙境》,只看到猫的微笑,却看不到猫[51])一块“活的”毯子,正如丽贝卡所言,必须两者兼顾,尤其是像她这样缺乏系统性的结构(就像织布需要的经、纬线和梭子),若再没有了设计(毯子上描绘的景物或表现的样式),那她真的会散裂开来。

“我一定要有意义,”她接下去说,“这些课程、这些奇怪的工作没有意义。我真正喜欢的,”她带着渴望的语气加上一句,“是剧场。”

我们将丽贝卡从她讨厌的研究班带走,设法让她注册进入一个特别的剧场团体。她很喜欢这个安排,那让她整个人又组合起来了;而且她表现优异,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在所扮演的每个角色中,有模有样,流畅优雅。现在如果有人看到台上的丽贝卡(剧场和这个表演团体很快就成为她的生命),绝不会想到,她过去是个心智有障碍的人。

后记

音乐、故事和戏剧的力量,在理论和实践的层面都具有最重要的分量。连在智商低于20,几乎没有行动力,认不得人、事、物的智障者身上,都可以看到其产生效果。有音乐、舞蹈的片刻,他们笨拙的动作可能就不见了,有了音乐,他们突然知道该怎么动作了。我们看到连只要四五个动作即可完成的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来的智障者,如果配合音乐,却可以做得完美无缺。他们掌握不了一步接一步的条理,但是通过音乐搭配动作之后,却能表现得很好。

额叶严重受伤,以及精神性运动不能症的病人,虽然智力各方面都完好无缺,却没有能力“做”事,无法做最简单的连续动作,甚至无法走路,他们也可以通过音乐,得到戏剧性的疗效。这类连续性动作缺陷或行动白痴的毛病,普通的康复系统都毫无作用,却能够在音乐的指导下,让问题消失于无形。这一切,无须解释,就说明了我们需要音乐治疗的原由,或原由之一。

我们所见的基本上都是音乐的组织力量,而且当系统性的组织方法失效时,这却是个有效之道(而且做起来很快乐)。的确,当其他任何组织形式都无法奏效时,音乐治疗却特别具有戏剧性的成效。所以说,音乐或任何叙事的形式,是治疗智障或精神性运动不能患者不可或缺的一剂处方。因此,对他们进行的教育或治疗,一定要将重心放在音乐或某些类似的工具上。

而戏剧还有更多的效果:戏剧中有角色的力量,可以帮助整个人格的组织与持续,甚至还能改变个人的人格。能够去表演、扮演,进一步成为角色本身,似乎是人类生命中的“天赋”,无关智商高低、资质不同。我们从婴孩身上看到这一点,从老人身上也看得见,而我们在这世界每一个丽贝卡的身上看得最为明显。

[51] 此典出自英国儿童文学作家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爱丽丝漫游奇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编者注



我所看见的光并不固定,

但比白日更明亮;我称它为“活光之云”。

有时候,我在此光中还看到一束光,

我称之为“活光之光”。

当我仰望它的时候,

所有的忧愁、痛苦都消失,不复记忆,

我又再度成为一个单纯的女孩,

而不是一名老妇人。


每个时代的宗教文献,都充满了对于“异象”的描绘。在其中,那种崇高难以言喻的情感,伴随了灿烂荣耀的经验。我们无法确定,在这么多的例子中,这样的经验到底是歇斯底里的状态,或者心灵狂喜、极度兴奋之下的结果,还是类偏头痛的发作所引起的。

唯一的特例,是在德国宾根(Bingen)的希尔德嘉德这个病例。她是一名修女,具有神秘的过人聪慧与文学涵养。她从幼年时期开始,一直到她辞世,经历了无数的“异象”,并且留下了大量的文字叙述与图画,描述她所见到的一切。这些都收录在两大卷手稿里,流传至今。它们被称为《认识上帝之道》(Scivias)和《预言书》(Liber Divinorum Operum)。

仔细审视这些文字和图画,让人对它们的本质毫无疑问:它们无疑都是由偏头痛造成的,并且呈现了许多早先提到的头痛视觉前驱症状。辛格(Singer)于1958年在一系列探讨希尔德嘉德异象的文章中,选择了下列最具代表性的几幅图画:


在所有图画中,最显著的一项特征,是一个光点或一组光点,这些光点通常以波浪状闪烁移动,而最常见的诠释是星星或闪烁的眼晴(见图B)。不少例子当中,有一道光,比其他的都大,发散出一连串同心圆的波浪形状(见图A);城墙状界限明确的图案也常出现,在某些例子当中,它们从一个有颜色的区域向四周伸展开来(见图C、图D)。通常光芒在许多看见异象的人的描述中,带着忙碌、沸腾、发酵的印象。





充满想象的诠释


希尔德嘉德自己写道:


我看见异象的时侯,既不是在沉睡中,也不是在做梦,更没有发疯,我并非以俗世的眼晴看见、肉体的耳朵听见、也不是在隐藏之处见到异象,我的神智清楚,以心灵的眼睛看、以内在的耳朵听,在大庭广众之下,领受上帝的旨意。


其中一幅异象,描绘了星星坠落、熄灭在大洋中(见图B),代表了“天使的堕落”:


我看见一颗最璀璨、最美丽的巨星,其后有无数坠落的星星,跟随巨星往南沉没,突然之间,它们都熄灭了,变成了黑色的煤炭,被抛弃于无尽的深渊中,再也见不到踪影。


这就是希尔德嘉德寓言式的诠释。如果我们以其字面所做的解释判断,则是她经历了一阵光幻视掠过其视觉区域,随后在同样的路径上,出现了负性暗点。她所见的城墙图案在图C与图D,都是从一个灿烂的光体,以及(根据原图)闪耀、色彩缤纷的点伸展出来。这两幅异象,合并到那一幅集大成的异象(见下图)里,对这个图像,她的解释是“上帝之城”。



极度的狂喜,会使这样的体验添上一层奇幻的色彩,尤其是在极少的情况下,当原先的闪光之后,出现第二次的负性暗点时,更凭添这样的色彩:


我所看见的光并不固定,但比白日更明亮;我也无法察看这光究竟有多高、多长、多宽,我称它为“活光之云”。就像日光、月明与星光反映在水上,人所写、所说、所行、所做的,也都从其中闪耀于我眼前。

有时候,我在此光中还看到一束光,我称之为“活光之光”。当我仰望它的时候,所有的忧愁、痛苦都消失,不复记忆,我又再度成为一个单纯的女孩,而不是一名老妇人。



令人沉醉的一刻


心中狂喜,充满了宗教的火热与形而上的意义,希尔德嘉德的异象犹如一盏明灯,指引她朝向神圣而神秘的生命。它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例子,让我们看到某种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平凡、讨厌或无意义的生理状况,也能成为令人兴奋不已的心灵启示。说到这个,就不能不将陀思妥耶夫斯基拿来相提并论。他的癫痫症时常发作,但他却甘之如饴,视之为意义非凡的时刻:


那些时刻,只是五六秒的光景,你却能从中感受到永恒的和谐。可怕的事情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它所显示的那种惊人的清晰度,以及充满全身的那种销魂的感觉。如果这种状况持续超过五秒钟,灵魂将无法承受,而必须消失。在这五秒钟之内,我活过了整个人类的存在,而为了拥有这样的时刻,我愿意奉上整条命,也不会觉得代价太高。